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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碑(七)

发布: 2015-8-05 14:46 | 作者: 南屿



        广西防城港市境内的“大清国钦州界”以河为界约150公里,以山岭为界约50多公里,即从现在的东兴市竹山港至防城区峒中镇的北风隘止,全长为200多公里。33号界碑是这一段边境线上最后一块界碑,立碑的地点叫北风隘,当地人叫北风口,海拔1000多米。北风口十分形像,因为中国和越南两边的高山形成了一道隘口,从北面吹来的风,从这个口子而入,如有一只巨大的风柜在不停转动,风肆无忌惮地吹拂着,站在山顶上耳边只有风的鸣叫声。 界碑座东向西,西和越南分水,北和广西宁县明分水。每座山体如刀砍斧削,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峻。
        从峒中到北风口十多公里,沿着那沙沟溯沟而上,道路崎岖,荆棘丛生。当地人曾向我讲述了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瑶族人,把一头猪赶到峒中镇上去卖,他沿着陡峭的山路赶啊赶,人和猪都累得吭哧吭哧地喘气,从日出赶到日头偏西,好不容易把猪赶到山顶时,那头猪一命呜乎累死在山顶上。前不靠村后不着店,茫茫大山无一人影,他只好抱着猪在山顶上痛哭。
        一百多年前,没有起重机和吊车,我无法想像立碑的民工是如何把那笨重的界碑抬上1000多米的山峰。如果立碑民工偷工减料,没有一点责任心和国家主权意识,不按勘定地点立碑,而中途丢下沉重的碑石,随便找个地方立了,那么我们的国土就白白地丢失。我想起了俄罗斯总统普京曾经说过一句令人深思的话:俄罗斯幅圆辽阔,但没有一寸多余的。
        在33号界碑的峰顶向下俯视,是深不可测的山谷,谷底树木遮盖,野藤缠绕。在峡谷边上,有一处稍为舒缓的山坡,仿如是大山里伸出的一只手掌。不知什么年代开始,有一户越南瑶族人在山坡居住了,并开垦了一片梯田,那些弯弯曲曲的梯田就像一条条掌纹。一间低婑的泥坯房孤立于山坡上。栖居在越南的瑶族,原来都是中国人。据史书记载,在宋朝时期,我国的瑶族都是分布在湖南洞庭湖一带,明清时期,由于封建统治阶级的政治压迫和经剥削,瑶族不得不开始大规模的迁徙。广西十万大山的瑶族族谱记载,他们的先民原居七贤峒,后到福建,大约在600年前从广东南雄府,再到广东肇庆罗旁山,约在400年前,进入广西博白,沿玉林、贵港迁徙,约200多年前进入十万大山,部分瑶族则由此跨越国境进入越南。
        喜欢信马由缰四处行走的我,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老瑶人耕种的那片梯田一片金黄的时候,我曾和峒中一个朋友越过边界探访过这个老瑶人。瑶族人姓氏大多姓盘、姓李、姓邓,但是,由于语言障碍,我们无法深入交流,至今我们也不知道他姓舍名谁?也许,他的先人也是在200多年前,那个时候进入越南的。
        我们沿着七曲八拐的小路来到他的小屋前。房门虚掩,一条黑狗匍在门口左侧,悠闲地啃着散淡的阳光。我们的脚步惊动了它,它警觉在抬起头,嚯的一声耸起脊梁虎视着我们。这种狗是最可怕的,俗话说无声狗咬死人。正在我们采取防范措施的时,我听见狗的身后是一串金属的哗啦声,原来一条铁链套住了狗脖。老瑶人从低矮的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表情和眼睛缀满了警觉。他瞄了我们一眼,然后轻喝一声后,狗乖乖地匍下身子。他用瑶话询问我,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峒中的朋友多少接触过瑶族人,但还是连蒙带猜说,他好像是问我们从哪来?我用当地方言自我介绍,但他还是连连摆手。我掏出作家协会的会员证递给他,他还是摆着手。从他的眼里我读出他并没有把我们当成越南人,也许是峒中镇政府派下来的。他客气中夹杂着几分忐忑地招呼我进屋。他表情友好地用手比划着吃饭的动作。我们很客气地说不饿,他还是好客地盛了两大碗稀饭端给我们。本来饥肠辘辘的我们,一看见那黑不溜秋的灶台和锅头,饥饿感马上全部消失了。
        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张蓑衣和一顶竹笠,那蓑衣的袖管是张开的,很像一个人的剪影。墙根搁着几把锄头和铁锹之类的农具。瑶族人世世代代栖居于深山老林,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我的朋友调侃说,虽然这里空气清新,山清水秀,但是要我在此居住一辈子,不发疯才怪呢。我想起著名女诗人舒婷,在德国生活写作期间,曾写过一篇谈论孤独的文章,她说很多德国的青年人都喜欢谈论孤独或声称能享受孤独,但是有人便策划了一个活动,把那些喜欢孤独的人请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孤岛上生活,然而,那些称喜欢享受孤独的人,竟没人能坚持到一个礼拜就急于逃离孤岛。这个老瑶人每天面对这茫茫大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栖,过着原始的生活,我想他也一样孤独的,但是这是他的生存方式。在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在我老家有一个瑶族人居住山寨,由于生产方式非常落后,年年都要吃国家救济粮,全瑶寨大部分人都没有棉衣棉被,冬天里窝在火塘边里烤火度日。过年了,就上山打山鸡、抓黄猄,用石板做成压鼠器专门捕捉山鼠,用山鼠肉充饥;政府曾经动员过瑶人下山和汉人居住,但没有一个村寨的瑶人响应。汉人无法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内心世界。也许,无拘无束,自由散慢的生活方式才是他们追求的生活状态。我们生活在所谓的文明社会里,有大多的物质需要和欲望而无法满足,因此,无休止地追求和索取,我们忽略了简单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
        国境线就是从他房子的背后穿过,我多么想和他聊聊国家、主权、民族等等问题,比如他作为中国人的后裔,在边境这个特定的环境里生存,中国和越南两个国家在他的头脑里,是怎样的概念?但是,由于语言不通,我们无法交流和沟通。但我猜想,像他这样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每天能吃饱肚子比什么都强。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写下了这几句分行:
        
           你的梦呓和呼噜
           没有边界
           从异乡的午夜生长
           在祖国的早晨结束
        
        在峒中北风口,我认识一群值得我尊敬的人,他们是离33号界最近的人,他们是33号界碑的邻居,也是界碑的忠诚守护者。他们就是峒中卫胆边防哨所的哨兵们。如果说那些竖立在边境线上的界碑是固定的,那么他们就是一块块流动的界碑。哨所建在海拔1000多米的山峰上,这里云遮雾罩。那些哨兵都是来自当地的农村青年,他们远离村庄和街市,远离家人和妻儿,每天坚守在哨位上,24小时不间断地用高倍望远镜观察和瞭望,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凝视着边境线上的风吹草动和风云变幻。他们不管是晴天还是刮风下雨,巡逻在边境线上,守护着每一块界,每一寸国土,不让界碑移位丢失和遭到人为的破坏。三十多年来,发现并缉获了多起边境走私案,维护边境经济秩序和边境的安宁,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许华雄哨长是哨所里的老大哥,1998年春天,刚满20岁的许哨长,就上了这个哨所当了一名哨兵,一眨眼17年了,他已跨入了不惑之年的门槛,和他同一拨上哨所的,都相继离开了哨所,都已结婚家生子了,有的经商发了财;有的外出打工挣钱,最不济的也能养家糊口,但他至今还是孤身一人。他是一个长相端庄周正的小伙,但是每次和那些女孩子见面,一听他每月的工资只有几百元,就捺嘴离去了。是什么原因驱使他还坚守在哨位上?我和他有过一次交谈,这个不善言辞的哨长,他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平静地说:他也曾多次想离开哨所去经商或者干别的工作,看见那些曾经的战友都过得比自已好,心里也痒痒的,也想出去闯闯,自已又不缺胳脯少腿的,但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已的命,也许我的命就合适做这个,再者,这个工作也得有人去做才行啊,你说是不?那天谈话的时候,我们俩是站在哨所的哨位上,远眺着边境线上起伏的群山,听着他那些平静而真实的话,看着他那坚实的身影,他不就是坚守在边境线上一块沉实的界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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