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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鲁迅》(作家榜版《鲁迅经典全集》代序)

发布: 2015-9-10 18:14 | 作者: 何三坡



        一个好作家必须有一只猫咪。爱伦·坡有一只猫咪,海明威有一只猫咪,马克·吐温有一只猫咪,布罗茨基有一只猫咪,博尔赫斯有一只猫咪,村上春树有一只猫咪。
        但是,鲁迅没有猫咪,而且,他仇恨猫咪,甚至,他养过一只拇指大小的隐鼠。
        他梦想生活在百草园,与蟋蟀们待在一起,与木莲和覆盆子们待在一起,与美女蛇待在一起。白天,看一只云雀从草丛窜向云霄;夜晚,等着老和尚在枕头底放一盒飞蜈蚣,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当然魔幻又炫酷,但大人们不答应,将他送进城里最严厉的学校里。
        在三味书屋,他识了字。见几千年的古籍里全是吃人。他扯开嗓门大声呐喊―― 他朝阿Q呐喊,朝闺土呐喊,朝孔乙己呐喊,朝祥林嫂呐喊,朝九斤老太呐喊,朝单四嫂子呐喊,朝红眼睛阿义呐喊……整个世界都听见了他的呐喊声。
        他亲眼见过一个鬼,叫做无常——有一年,爷爷高考满分,被皇帝点了翰林;又一年,父亲高考作弊,爷爷又成了等死的囚犯。
        田地卖光了,父亲病倒了,大厦将倾了,15岁的孩子要做顶梁柱,清晨或黄昏,他奔跑在绍兴城中的小巷,去请名医们开药方,名医们的药引浪漫得要死:要么是原配的蟋蟀,要么是经霜的芦根。但浪漫果真会死,37岁的父亲终究还是撒手而亡。
        曾经,绍兴新台门那六扇朱漆大门中的小王子,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沦为乞丐。他从母亲的手中接过落满泪水的8块钱,逃异地、走异路、去寻求别样的人。没想到,一路上,他三闲二心,南腔北调,最终混成了个大毒舌。
        一个矮小的人却藏有巨大的悲伤,他把这些悲伤写在白纸上。这个世界不理睬他的悲伤。而他的悲伤比河流要长。
        许多年后,一个叫大江健三郎的日本作家接到了诺贝尔文学院的电话,很狂喜,急切地向母亲报喜。母亲很不高兴,问,鲁迅先生获过这个奖吗?大江健三郎瞬间石化了,平静了,羞愧了好久。后来,大江健三郎来了中国,说,我一生的写作就是为了向这个人致敬,就是为了靠近他。
        在日本,他学过医,入过革命党,但最终,他没做成一个像样的医生和革命党。甚至,也没能像弟弟一样,娶上一个日本姑娘。而最不堪的是,这个日本姑娘还把他俩兄弟都打败了。
        但男人们都打不败他。许多会写字的人都有跟他对撕的惨痛,几乎,每个对撕倒地的,爬起来后都会献上膝盖。因为,他撕得风趣,撕得高雅,让每个对撕的家伙都相形见绌,自愧不如。 
        他身高不足1米6,却是帅毙酷毙的一代男神。1米8的萧伯纳赞美他好看,他告诉萧伯纳:等到我老了,会更好看。
        世上的作家都喜欢换马甲,但没有一个作家的马甲比鲁迅多。他一生共用过181个马甲。甚至,他还让自己的马甲相互说话。看上去多么荒谬,多么孤独,又多么挖心。
        生命中,他热爱微小的事物,他叫许广平小刺猬。一个雨天,许广平去看他,那一晚,他画了一只小刺猬,打着一把小雨伞。
        按星座的说法,他与他的小刺猬大约确乎是绝配,不止因为天秤与水瓶都爱做白日梦,而且,水瓶的从容也大约确乎能够安抚天秤那颗摇晃的、不安的心。
        16岁前,他因为矮小而迅速,大人们叫他胡羊尾巴;46岁了,他还常常会在他的小刺猬前,从长条板凳上跳过来,又跳过去。
        他跟铁杆许寿裳说,鲁迅这个笔名的意思是:愚鲁而迅速。许寿裳说,不就是胡羊尾巴吗?他们于是哈哈大笑。
        他唯新是求,嫌清朝的衣服太老土,在东京,他自己设计了一套服装,还拍了一堆照片,但是,当东北姑娘萧红穿了一身难看的衣裳在他眼前晃荡,逼着问他好不好。他又说,谁穿什么衣裳,我是看不见的。
        他热爱自由,但他不敢跟没有爱情的朱安太太离婚,他说,那是母亲的太太。差评。
        他把钱袋子看得紧,比金牛座还抠门。他的小刺猬跟他写信哭穷,他竟然装着看不见。再差评。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信仰鱼肝油,几乎每天都吃,而且让儿子海婴跟着吃,海婴在疯长,重得像石头,他说鱼肝油太厉害了。
        他喜欢说笑话,如果有人说了笑话,他也会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小说发表了,被胡适疯狂点赞。他请点赞大师吃饭,第一道菜点的是辣椒梅干菜扣肉。点赞大师非常不解。他解释说,“夜深人困时摘下一支辣椒放进嘴里,嚼得额头冒汗,周身发软,睡意顿消,比咖啡要好。” 点赞大师不敢点赞了,只管摇头。
        他喜欢吃面包,见租地附近新开一家白俄饭店,很高兴,但黑面包比黄面包贵,冰淇淋一杯要卖三毛钱。他又很不高兴,预祝饭店倒闭关门。
        他每天抽烟30支,抽得手指发抖,也停不下来。他的小刺猬管束他,他又会闹脾气。他向林语堂讨主意,林语堂说,戒烟其实蛮容易,每天都可以戒几回。
        他生了病,胡思乱想,以为自己要开挂。准备写遗书,突然想到养病费,一骨碌爬起来,写信催稿费,病立马就好了。他说生小病,还有钱,就是福。二者缺一,就是俗人。
        最终,他带着咳嗽离开了这个世界,还给世界留了遗书,说是赶快收殓、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而这个世界不理睬他的梦想,还给他准备了几顶高帽子和纪念馆,也都堂皇得吓死人。
        今天的中国,一万个注册作家中,至少有九千九百九十个渴望获得鲁迅文学奖。但鲁迅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获得文学奖。可见,他比今天的所有的作家们都谦卑。
        在北京,在上海,在广州,在绍兴,几乎每一天,纪念馆游人如织观者如堵。但是,亲爱的鲁迅不在纪念馆里,不在教科书上。他点着烟卷,安坐在他悲伤的、讥诮的、冷酷的文字当中。
        
        2015年7月7日 修改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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