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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停电夜(上)

发布: 2016-3-11 05:21 | 作者: 陈河



        那天夜里我从梦中醒来觉得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很多,暖气机好像不在工作。我伸手去开灯,灯没有亮,我明白是停电了。在这样一个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夜发生停电,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拉开窗帘一看,外面一片奇特景色,所有的树木都变得像水晶珊瑚一样好看。昨夜里一直在下一场雾状的冰雨,临界点的冰雾一遇到树枝,就凝结成了冰,后来的冰雾落在先前的冰枝上,滑坠之中又成了冰,结果所有的树枝上都挂着沉甸甸的冰坠子,看起来漂亮极了。沉重的冰挂使得许多树枝折断,有的整棵树被压倒。而可怕的是那些电线,每条电线下面都粘附着比电线重十几倍的冰綴,结果很多电线都压断了。屋里没有了电,就看不到电视新闻。好在手机还通。我看到了多伦多市政府发布的冰雪灾难消息,说整个安大略省南部都停电了,有几十万户家庭失去了电力供应,短时间内无法恢复供电。
        我妻子上个礼拜回国看老母,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了电,炉子升不了火,早餐做不成了。冰箱没电不工作了,不过这倒没什么,屋里的气温很快降到和冰箱里面的温度差不多了。我无事可做,穿着防高寒的“加拿大鹅”牌羽绒衣,坐在屋里发呆着。没有热早餐和暖气还可以忍受,但没有了电就没有了互联网,这让我难以安宁。于是我决定到对面的MALL(大型室内商场)里面看看,顺便把手机和电脑带去充充电,也许还可以到苹果专卖店蹭点免费WIFI。
        我走出了室外,外面空气冷冽新鲜。我拿着IPAD拍了好些结着冰的树木电线景物照片,准备把这些图片发到微博上。我出门后看到了左手边的邻居泰勒夫人。她穿着一件大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缩着脖子在快速抽一根烟。她是法国人,她丈夫是德国人。她的年纪并不很大,六十多岁,可很奇怪保持了一个古老的习惯,下午六点多就关门不见人了,七点多就上床睡觉了,早上四点就起床,据说在屋里打扫卫生,擦地板。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屋内,但是她抽烟的时候就会到室外去,就像海底的鲸鱼定时要浮出海面吸几口气。这个早上她看起来被冻坏了。
        “早上好!又回到冰河时代了。”我向她打招呼。
        “大灾难,地球末日。”泰勒夫人恶狠狠的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电。”我说。
        “天知道。但愿会在我被冻死之前。”她说。
        我转身向右边走去。经过隔壁台湾人戴姐家门口时,看到屋外车道上泊着戴姐的儿子阿强的车子和一辆白色车。白色车是她家租客的,阿强的本田牌车子改装过,加了个炮筒一样的排气管,开起来放炮一样吵。我想起大清早阿强好像出去过,那卸掉消音器的发动机吵得我从床上蹦了起来。戴姐家门口那棵曾经非常漂亮的北美海棠树上挂满了冰綴,但是现在一点都不好看。这棵树被砍掉了了许多,断胳膊断腿似地残缺。这屋子原来是白人斯沃尼夫人一家住的,去年才卖给了台湾人。我想要是斯沃尼一家今天还住这里的话,眼前这花园一定是一片冰雪美丽童话世界,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片狼藉。
        我很快就走到了MALL里面。我非常喜欢这个MALL,这里有地铁通到市中心;有Silver city电影院,平常我穿着拖鞋就来看电影;还有数不尽的快餐铺和餐馆。当我写作写得心情烦躁,或者觉得无聊寂寞时就来这里喝杯咖啡或者冰卡普基诺,坐在高凳子上看各式各样的人:黑人白人、额中点红砂的印度人、穿着长袍包着头巾的穆斯林,想想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今天由于外面都停电了,MALL里的人比平时要多。这个MALL自己有大型发电机,停电后自己发电供应了内部所有商店和设施。我看到每个墙角和柱子底下都围着人群,那些地方有电插座,所以很多人来这里给手机电脑充电。我手机和IPAD暂时还有点电,需要的是网络信号,所以就先到了苹果专卖店门口,一试果然有免费的WIFI可用。我就在这里停下来,连上了网络上起网来。过了一忽我也加入了围着柱子充电的人群中。每个柱子底下只有两个插座,所以等充电的人一个个都耐心等着前面的人。也有人自己带了接线板,上面有很多个插座,大家就分着用。后来人越来越多,接线板上再接上接线板,散开来很多人可以用。由于这里的人们没有随地吐痰习惯,地面很干净,大家都席地而坐,看起来很友好快乐。自我来到加拿大之后,在二零零二年时经历过一次大停电。那是在夏天,我看到街上没有了红绿灯,有路人就自动跑到马路中间指挥交通。过路的车辆都会服从这些志愿者的指挥。天气很热,过路人会在志愿者身边放下瓶装水。所以北美的大停电让我不那么讨厌,因为停电时能感觉到人和人之间很亲近。
        这天我在MALL里用苹果店的WIFI 把早上拍的冰凌树和结冰电线照片发在微博上,坐在地上和远在国内的妻子说了话,还和几个朋友聊了天。之后我还在一家希腊快餐铺吃了希腊羊肉饭。下午时分,我在MALL里呆不住了,尽管家里没电,总还得先回家看看。
        当我接近到家门时,看到了泰勒夫妇都站在门口。我还看戴姐家门口的两台车不在了。泰勒夫妇看到我远远就喊了起来。
        “斯蒂芬,你去哪里了?”。
        “我在MALL里,你们干嘛站在外边,莫非屋里已经比外面还要冷了吗?”我回答,斯蒂芬是我难听的英文名字。
        “你要是早个十分钟回来就好了,就能看见刚才的一幕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才有一大队特别警察包围了你邻居的房子,把那个家伙抓走了。”
        “哪个邻居?哪个家伙?”
        “就是你右边那家那个整天在闹腾的坏小子。”
        泰勒夫妇还在激动中,有声有色地向我复原了刚才特种警察包围隔壁台湾人房子的情形。他们说自己当时还在屋内,听到屋外传来轰轰隆隆的车辆马达声,起初他们以为是电力公司的工程队来修理电线。但拉开窗帘往外一看,看到马路上排满了闪着警灯的警车。他们赶紧打开了门,看到在一辆辆普通警察巡逻车之外,还有好几辆巨大的特别车辆,从里面下来十几个穿着重型防爆防弹衣具的警察,举着狙击枪把台湾人的家包围了。尔后有一个行动小组举着盾牌,逼近了台湾人家的屋门。装甲车里面有警察对着屋子喊话,让里面的人马上开门并举手接受逮捕。屋里面的人一开始没有反应,警察便派出了一个持有巨大撞门装置的组合准备强行破门。这个时候门开了,屋里的年轻人阿强走出来,手抱在脑后,没有反抗。警察给他锁上了手铐,然后进屋搜查,足足搜查了两个小时,搬走了很多东西。
        听泰勒夫人这么一说,我觉得问题严重。警察出动了这么大的力量,说明这屋子里面一定会有什么重大威胁。泰勒夫妇很肯定地说,台湾人从搬进来之后一直在折腾着,挖来挖去,把外面搞得一片狼藉,原来是在掩护屋里的犯罪活动。泰勒夫妇早就对阿强很不爽,所以现在他们处于一阵出了恶气的快意之中。
        我回到了屋子,天很快就黑了。屋内的气温继续下降,温度计显示已经接近了零度。我把一枝蜡烛点亮。平时我都没点蜡烛,是没有情调的人。现在停电了只得点上蜡烛,才发现蜡烛的光很柔和很温馨。我的电脑已有MALL里面充来的电,可以打开电脑写点东西了,但我的思想老是跑到隔壁阿强被警察逮捕的事情。也许他们家里面真是一个犯罪的窝点?我联想起今天早上阿强匆匆开出车,又匆匆开回来,觉得平时他不是这样的。我想来想去觉得他们家确实有些奇怪的事情。
        台湾人是一年多前搬进这个屋子的。之前,这里住着的白人斯沃尼夫人一家。斯沃尼夫人在我搬进这屋子不久后因患西尼罗症去世了,她的家人继续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但终于在前年挂出了售屋子的牌子。 我十几年前搬到这条小街的时候,是斯沃尼夫人第一个送饼干到我家祝贺的。斯沃尼夫人死后,我一家和她的家人都一直友好相处。这些年来,从亚洲来的移民纷纷买下这条这条街的房子,把这条街的房价抬的很高。原来住在这里的白人隐隐感到了喧嚣和不安,陆陆续续卖掉了房子搬到北边安静的地方去住。在这个下午,当我看到斯沃尼的家人挂出了卖房子的牌子,我并不吃惊,只是心里有点伤感。
        卖屋牌子挂出后的周末,就开始了OPEN HOUSE。所谓OPEN HOUSE的意思就是“开门售屋”,任何路过的人都可以进屋参观,而平时想来看这屋子的人则要经纪人陪同和预约。 OPEN HOUSE那天看屋的人络绎不绝,路边都停满了车。各种各样的人进进出出,大部分是华人,也有些棕色皮肤的印巴人,偶尔也有个把伊朗人 。我看见了邻居泰勒夫人站在她自己家门口观察看房的人。泰勒夫人此时正在抽烟,平时她吸过烟之后,就会心满意足回屋子里。但我这回看到她有点心神不宁站在外面,连续抽了好几根烟。我正好去整理草地,和她打了招呼,开始说起隔壁卖屋的事。
        “干嘛要卖掉屋子呢?要是我就不会卖掉这屋子。”泰勒夫人说。
        “是啊,这么漂亮的房子卖掉真可惜。不过听说他们家在北边卖了很大的新房子。”我说。
        “我不去北边住,我不会卖掉房子。”泰勒夫人说。
        “不知道是谁会买这个房子。大概会是中国人,也许是印度人。希望会有个好邻居”我说。
        “买这屋子的人会不吉利,我觉得斯沃尼的鬼魂还在里面。这屋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会不愿意离开这里。”泰勒太太说。
        “你怎么知道?“我说,心里有点毛毛的。
        “前几天,我的垃圾桶里突然有一条很大的三文鱼。”
        我不明白泰勒夫人为什么会说垃圾桶里的三文鱼和斯沃尼夫人的鬼魂有关系。但是我知道斯沃尼一家在北部的大湖边有别墅,他们一家都喜欢钓鱼。的确有一回,斯沃尼的大儿子让我看了一条他钓来的大西洋三文鱼,有三十磅重。 毫无疑问,斯沃尼家是个好邻居。她家在每个节日都会把屋子打扮起来,尤其是万圣节,她家的花园会变成鬼怪世界,在屋里还会举行鬼怪派对。她家门前的花园是我们这条街的一个风景,那棵姿态优美亭亭如盖的北美海棠树开花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来这里拍照片留念。如今这些都要结束了,我心里隐隐有一种抱歉的感觉,总觉得是我们这些新来的人驱走了他们。
        在某个早上,我看到售屋的牌子上面又加上了一块写着SOLD的小牌子,意思是卖掉了。我很关心的是什么人买了这房子。我看到了斯沃尼的儿子,他说买家是一个华人。他对华人的概念很模糊,分不清大陆人香港人台湾人,就像我们看不出非洲黑人中喀麦隆人和几内亚人的区别,只有少数人种专家或者非洲人自己才分得清。但不管怎么样,我知道了是个华人。我把消息告诉了泰勒夫人。
        从这天开始我就对接下来屋主充满期待。屋子卖成之后到交接还有一段时间,斯沃尼一家还继续住在这里,还在照料草地和花木。终于到了他们搬家的一天,他们很安静地走了。屋子空在那里,不是马上有人搬进来。过了好几天,新的屋主终于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暮色已经降临的黄昏,我和妻子在窗内看到了一个亚洲女人走进了隔壁的屋子。黄昏时的光线似乎含有一种溶剂,把人的轮廓都溶化掉了,人会显得像是纸板做的一样虚幻。但我还是看到她的神色坚毅,脸上皮肤发黄带着油性,头发剪平,颧骨高眼睛微陷,一看就知道是个台湾岛上人。任何事情的第一感觉都十分神奇,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把这个买了斯沃尼家房子的女人和一个先前住在这里的斯沃尼夫人亲戚联想起来,觉得她们很像。而且这个念头马上又转到了泰勒夫人提到的斯沃尼夫人鬼魂一说上,好像是斯沃尼夫人的鬼魂借着这个台湾女人的躯壳回到了她自己的家里。
        在我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我看到隔壁的女人从屋子里出来,径直朝我家走来。是我妻子去开了门。一开门,就听到她带笑的声音。她是那种自说自熟的人,我妻子很快就和她聊了起来,并邀她进屋坐。她说刚搬来,和新邻居先打个招呼。她说自己姓戴,是台湾花莲人。她送了一包从台湾带来的凤梨酥,是花莲的名产,手工做的。我妻子推辞了一下,她一定要留下,说完她就走了。我妻子把这包凤梨酥放在桌上,这让我想起当年我们搬进这屋子的时候,在信箱里看到隔壁的斯沃尼夫人放的一包饼干和一张祝贺我们搬入新居的贺卡。这里的习俗是新邻居搬进了,隔壁的人要送点礼物以示欢迎。但这回反了,新邻居一来就给我们送礼物了,这让我们有点不好意思。我还记得斯沃尼夫人那份饼干的乳酪味道,这就像《追忆逝水年华》书里玛德丽娜小点心的味道会留在记忆里一样。 我把凤梨酥打开,这正宗的东西和超市买的的不一样,入口即化,圆润甜美。这味道盖过了我记忆里的斯沃尼夫人的饼干味道,但是又把那个记忆改头换面延续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天,我看到了戴姐的儿子阿强,这个年轻人显得很结实有力,脸部的皮肤像柑橘的皮,加上一对猪眼。我现在记忆里的他是和那部宝马车连在一起的。那部黑色的宝马跑车不知是开进来的还是拖进来的,反正我看它一直停在车道边,从来没有挪动过。然后那车的轮圈里面的刹车盘一天天变锈,还从里面长出草来。戴姐的儿子阿强没有车开,又租了一辆车。 我妻子听戴姐抱怨过这件事。戴姐说这车是儿子不久前买的二手车,买来不久就开始有毛病。戴姐劝儿子把这车赶快卖掉。但是戴姐说儿子根本不听。儿子的意思是让她闭嘴,不要烦他。他就喜欢这辆宝马车,不管它能不能开动。
        
        (待续)
        (原载《收获》201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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