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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洛在安康

发布: 2017-1-05 09:34 | 作者: 路也



        终于等到有机会去李小洛的家乡安康,一车人钻过九九八十一条千米或万米的隧道,从秦岭那巨大的花岗岩肠胃中穿过,其间看尽汉水或其支流从山之夹缝中流淌出来的辽远与清澈,最终当然是渐变而成的亚热带风光,恍然大悟李小洛原来不是北方人而是南方人,同时还有从前线到了敌后、从前生到了来世之感,心想,“李小洛她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这么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深深地远远地躲藏了起来?”于是假想,也许正是在秦岭的巨大的庇护之下、在汉江的蜿蜒的佑助之下,这位陕南女子才得以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吧。
        没错,李小洛的外貌和打扮基本上就是一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模样,一看就是鱼米之乡丝绸之地生长出来的秀丽之人,天生一张标准娃娃脸,既安且康,苦难和憔悴很难在这类脸型上停留,这张脸娇憨机灵有余而忧愤愁苦不足,如果去唱戏,只能唱唱像红娘那样的小丫环,断断唱不了那种病歪歪地对某某书生害着相思病的苦小姐。但不知为何,就是在这样一个人儿身上,却又总是散发着那么一丝冷感,甚至还有点儿“酷”,我想,就姑且称之为现代感吧。
        李不洛的身份不好界定。她像小孩子耍小性子耍宝一样变来变去,对自己的身份总是颠覆、确认、再颠覆。早年是妇产科医生李小洛,据说是一个敢在人家肚皮上动刀见血的家伙。后来这人忽然变成了诗人,天上掉下个李小洛,恰好掉到诗坛上来,且出手不凡,仅那首《省下我》就恨不得占领所有当代诗歌选本。在诗歌里,她找到了一种属于她个人的语调,音质清澈干净,有着必要的温厚,既不纤细,也不孱弱,调门的高低起伏不大,不媚不冷,不卑不亢,在率直里还夹杂了那么一点能让人发出会心微笑的任性或者幽幽的娇嗔。如果将她的一首诗掩去作者姓名,混在一群诗歌里面,在各式各样的众声汇集而成的嘈杂里,我们稍加侧耳倾听,仍然能够仅仅通过语调的音频线就可以把她辨认出来,“喏,她在这里。”其诗作充满了乌托邦式的空想和强烈的白日梦特征,同时她那中性的语言姿态,又使得她仿佛约等于当下诗界之李宇春了——对不起,我晓得这个对应并不怎么恰当,因为这个诗人选择的路线绝非流行,而是某种既简单又深刻的纯正。
        她现在的正式工作是报纸编辑,大约编副刊,任务是在一张比较肃穆的政府报纸上找个角落植花种草。还知道她一直酷爱摄影,外出时总是随身携带着她那沉重的冰凉的专业机器,时时像举着一挺机关枪一样瞄准这个对准那个。她接触网络很早,能制作出相当漂亮的网页,不知能否勉强算作一位IT人士。当然她自小习画,曾立志当画家,对于她的画,我当时并未太在意,见过几幅,工笔的成分多,不时流露出稚拙的憨态。还有,她对刺绣装饰的活计也有着浓厚兴趣,几近专业级别。总之,我最不擅长的事情,她基本上全都擅长。只是谁也无法预料这人接下来还会怎样,她是那种——或有意或无心——不断地往名字前面添加定语的人。
        没错,最近一两年来,她又吓人一跳,似乎要将自己名字前面那个原本不太清晰的“画家”的定语着意强调一下,要把这个定语的笔画加黑加粗,她竟然把画从宣纸上一直画到了石头上,还是汉江里的石头!她的一块块汉江石画烂漫奇丽,似有楚辞之韵,陕南之地楚文化的氤氲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渗透进她的生命肌理。她对那些石头因势造形,借纹造意,把那些死的石头全都画活了,让那些碳酸钙获得了生命,获得了浪漫和自由,那些石画里有童心未泯的好奇与莽撞,有赤裸裸的单纯和一往无前的热烈。
        希姆博尔斯卡有一首诗《和石头交谈》,写的是凝眸于一块石头时,突发奇想,认为石头应该有一个门,会答应人的请求并让人进去参观,而李小洛正是以循循善诱之笔撬开了那些石头的嘴巴,让石头说话了!我观其石画,在会心微笑和惊叹之余,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发现:她画在石头上的女孩、猫、民居、甚至小轿车,其容貌、其形态、其神情、其气质,全都与李小洛本人十分相像!听说她近来在古城西安钟楼上办了石画展,成立了工作室,也许哪天我会挎一个竹篮子到她那里去向她讨要石头,像装鸡蛋一样把篮子装满了再回来,同时提醒她:请注意,不要把汉江里的石头统统画完!
        小洛在安康,生活的既安且康。不强调、不忽视、不夸张,不卖弄,只是呈现一副淡淡的天然模样而已。这就是李小洛。不狂热、不偏执、不沉湎,不粘滞,不锋利,而这又丝毫没有妨碍她对于生命的巨大热情,并且对世上异于自己的生活态度也能保持相当的同情、理解和宽容。她清清爽爽,从从容容,自信、自得、自足得令人羡慕,但还远远算不上爽脆斩截和野心勃勃;讨厌并试图摆脱各种束缚和秩序,看上去永远都有离家出走的可能,却又十分知晓这些束缚和秩序的必要性,懂得适时对它们表示出应有的尊重;她身上甚至有那么一股子懒洋洋、漫不经心、心不在焉、模糊和不确定的劲儿。正是这些不确定,最终汇聚而成的不是中庸,甚至也不是简单相加得来的和谐,而是笃定清朗的悠然之态,舒展弥漫的自然之风、举重若轻的优雅之气以及我行我素的坚执的力量,这也使得李小洛成为李小洛,而区别于其他任何一个女诗人和男诗人。”
        
        作者系中国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首都师范大学2005年度驻校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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