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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与白

发布: 2016-11-24 17:49 | 作者: 毛丹青



        从上海浦东机场往大阪飞时,因日本航空的班机延误,起飞大约推迟了20分钟左右,登机后才知道旁边坐的是一位年轻的日本母亲和她可爱的女婴。看上去,她们长得很像,母亲秀丽端庄,女婴显得非常弱小。
        飞机起飞后,女婴一直哭,起先被飞机的噪音大面积覆盖,让人不觉得什么,不过,随着飞机平稳的飞行,噪音减低了,于是,女婴的哭声变得越来越大。母亲满脸焦虑,生怕哭声太大,乃至影响周围。她坐在座位上,上半身一个劲儿向我鞠躬说:“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座位是靠窗的两个连座,我问她:“要不要跟你换一下,让小孩儿看看窗外也许会好些。” 她急忙说:“太麻烦您了,靠过道没关系的,谢谢您的好意。”
        这时,女乘务员走过来问是否需要什么帮助,年轻的日本母亲回答道:“这已经给大家添麻烦了,让我自己来吧。谢谢您的关照。”
        弱小的女婴狂哭了好一阵,体力也消耗了不少,哭声开始变小了,但她的母亲已经满头大汗,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奶嘴儿,一边轻声跟女儿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小,像蜜蜂采花时发出的甜甜的声音一样,不多时,女婴安静了。她的母亲再次跟我说:“实在给您添麻烦了,真对不起,请原谅我们母女俩。”
        听她这么说,反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女婴坐飞机不习惯,哭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我避开她的目光,发现她的包落在了地上,于是,一边帮她捡起来,一边问她:“帮你放到座前的行李袋里好不好?”
        “谢谢您”,她说完,抱着女婴稍微挪动了一下,让我把她的包放好。后来,晚饭的客服开始了,我帮她把饭先放到我的桌面上,让她换了个姿势抱好女婴,然后再移到她的桌面上,她连声说“谢谢!”。
        饭后,女婴入睡了,她跟我说:“谢谢您一路上的照顾。让我说说我女儿的事情,您介意吗?”“不会介意的”我当即回答了她。
        少候,似乎是经过了某种镇定,她说:“我女儿生下来就得了一种怪病,发育不全,至今也弄不清原因,这次到上海来也是为了求医。每回送她到医院的诊室,都是我双手抱着她,哪怕让她大一些也好,放到担架上送到诊室都能让我减少心痛,可偏偏是这弱小的生命又偏偏让我双手抱她进去,每回都觉得这是生她的我的罪孽啊。”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流泪了,我的余光看见了她面孔上的悲哀,但又能让我说什么呢?“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像是跟她说,也像是跟我自己说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谢谢您听了我说的这些,又给您添麻烦了。我不再说了,请原谅我这么自私,真心感谢今天能与您同行,谢谢您的照顾。”
        我急忙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没什么,祝你和你的全家都顺利。”
        飞机降落到了大阪的关西国际机场,她和女婴由乘务员帮忙最后下飞机,看上去她依然跟刚上飞机时一样端丽,我跟她说了声“一路平安,再见”,她抱着女婴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时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我在想,等到走出海关大厅时也许有她的丈夫正在急切地等着她,但也许,机场并没人等她,不过,有一点是完全可以确认的,这就是无论何时何地,这位年轻的日本母亲永远都会跟她的女婴在一起!
        日本人的生死观是一个谜团,有时很难让人完全明白。当然,上述的年轻母亲并不涉及终极关怀,但她对女婴那种哀怜的表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些情景很像日本人的婚庆与葬礼的关系,有喜事的时候,男人穿黑色的西服,而办丧事时也是一模一样的黑西服,唯有领带不一样,前者是白色的,后者是黑色的,似乎对今生与彼岸并不太介意的样子。
        有一年,我认识的一位日本教师自杀了。知道这个消息非常突然,因为人在旅途上有时会断绝一些消息,但他的死却是从一打开电脑就蹦出来的,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他留下了博客,临死前才开放了留言。有人SNS告诉我,点进去一看才发现,他记录了一个跟现实完全无关的时空。写彩云,他说他曾经飘泊其中。写大海,他说他曾经坠落直下。甚至写人,他说他只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器官而已。
        生命不如歌,也许无人理解他的幻觉,冷漠与无情是他远走的陪伴,别的还能对他说什么呢?至于死因如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后人突然发现了他,在他开放的留言上像马蜂窝一样开始云集,于是又一个他成活了!
        他的过去变成了现在,因为太多的人想起他生前的笑容,哪怕是他曾经说过的一句问候语也变成了留言上的一篇短文。说起来也怪,回国的当天,乘坐电铁列车去关西国际机场,正好看见一排僧侣,他们直立着,原地不动。我出于好奇,用手机拍了下来。也不知为何,拍摄的瞬间,似乎觉得空气很凉。
        还是把话说回到他吧!心灵的门是紧闭的,当他已经打开的时候,人却空了。南无阿弥陀佛!
        如果一个人的生与死能够用日式的黑与白划分的话,这位日本教师的自绝也许是典型的黑色,因为他是默默的,有话也不想说的感觉。
        同样作为教师,我常对自己的学生这么说:“教师是港湾,你们是帆船,航程还远,能在我的港湾里加油、修整、调试,最后达到继续往前航行的愿望和勇气,那我就达到目的了!” 期待同学们扬帆启程!
        其实,我这么说是有一个来历的。27年前刚到日本时,遇上了我的老师,他很时髦,经常飙车到山里,或者海边,起先上他的课很拘束,因为怕话题与理解跟不上,毕竟不像日本学生很懂汽车,也很懂大海,我当初仅仅是从北京大学毕业后直接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工作,对真正的社会了解甚少。
        老师第一次见我就问:“对日本思想史哪个阶段比较有兴趣?”
        可当时我的听力很差,生把“思想”的发音听成了“紫苏”,以为他问我对这种菜的哪个阶段有兴趣。说来也巧,因为来日本之前,我作为中央讲师团的一员曾经到农村讲课,跟当地的农民讨教过关于紫苏菜的各类知识,因为,日子过去得不长,记忆犹新,于是,在我日本老师面前滔滔不绝,大讲紫苏菜的成长阶段。 
        老师微笑,没打断我,他一直听我说着笨拙的日语,有时点点头,记得说到某处时,他笑起来,具体是因为什么而笑,我记不清了。后来,有一天,他问我
        “你留学最缺什么?” 
        我回答:“我缺钱。”
        他又问:“打工能挣到吗?”
        我回答:“能挣到,但有时上不了你的课!”
        他听后,当即说:“课不重要,去挣钱吧。有了钱,就会有勇气!” 
        时隔数载,当我今天成为了教师,重新想起我的老师当时对我说的这句话时,我忽然觉得他就是我的港湾,在我最需要什么的时候,他给了我指导,一句话带来了我从未有过的勇气。过去的自费留学生跟今天不同,那时除了生活费,包括高额的学费全部自理,不下狠心打工的话,也许会半途而废,最终落得一个卷铺盖圈儿回家的结局。 
        再后来,我正式去了一家鱼店卖鱼,把学退了。而这个时候,我的老师依然跟刚见到我一样,微笑地说:“学不重要,到日本社会里变成一条鱼吧!” 
        我的老师是东京人,现在已老了,但望着他的背影,真的像港湾一样,当我杨帆启程时,他给我的勇气已经变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最近,一个日本同学在东京见到了我的老师,她告诉我老师是这样说的:“我早知道毛君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而且,她还说那天老师参加了一对学生的婚礼,穿的是黑色的西服,打的是纯白的领带,很酷的样子。
        说到黑与白,有时让我想起一段在寺院讲法话的情景。每年夏天应邀去乡村举办佛家讲座,名称很好听,叫“晓天讲座”,不用说,其意思就是“起一大早,到寺院去听听!”
        有一回早上5点半在石川县羽咋郡的专胜寺跟大家说到了我认识的日本人。他供职于跨国企业,当得知老爸病死的消息后立即从东京赶到乡下老家出席了葬礼,当所有的仪式结束后,他叫了一家快递公司,而且跟他们说:“我太忙,要从这儿直接飞纽约,请把我老爸的骨灰快递到我东京的家。” 听罢,讲台下的很多日本老人都无语了,而且表情显得异常险峻。 
        日本社会有“幽灵老人”一说,其实际内容是发现大批上百岁的老人实际上早已死亡,最慎人的是一位113岁的长者死后30年居然还与其家族同居,尸体早已变成了一堆白骨,但他的儿女却说是“成佛了”。按照日本人的习俗,夏天讲鬼故事是一个套路,尤其是大人讲给孩子听,据说是为了乘凉,因为鬼故事能让人听后一下子凉快下来。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习俗,谁也没想到日本的现实社会能变假为真,人与鬼不分,黑与白不分。 
        不过,话尽管这么说,通过“晓天讲座”,我觉得日本老人的确也有幸福的时刻,因为每天一大早,这些老人并不像中国老人一样打打太极拳或者到公园吊吊嗓子,他们宁愿听别人的讲话,渴望从僧侣那里得到生活的智慧。尤其在乡村,日本人往往把寺院看成当地的门帘儿,如果没有寺院会觉得别扭。寺院代表了生,同时也代表了死,完全是一个终极的两端,黑白共存的空间。寺院既有幼儿园,也有墓地,而且两者几乎没什么距离,看到幼儿园就等于看到了墓地。我的佛家讲座主要讲《叹异抄》,这是一本非常日本的佛门书籍,讲究心灵的救济,但还没有被中国书界熟知,往后细述。
        如果你是一位从中国来的游客,日本夏天的最大看点并不是晓天讲座,而是各种各样的节日,稀奇古怪,几乎囊括了一般人的想像。比如,所谓“神童”就是夏天打造出来的传说。因为在日本人看来,真神是用人的肉眼看不见的存在,所以只能接近真神的孩子,日语也叫CHIGO,写成汉字是“稚儿”。
        京都每年夏天的祗园节都是从10岁小孩儿当中挑选出来的,唯一的条件是这些小孩儿的家绝对是神架车必经之路才行。节日当天,也就是今天7月17日,由“稚儿”中再精选出来的赢者将作为“神童”站到花车上面为沿路的民众祝福。同时,落选“稚儿”作为“神童”的伙伴也会出现于公众之中。   
        神童是不能下地的,因为他通体获得了神灵,只能由别人抬起来。所以送他到花车上去的人是一位力气十足的男子,他单臂扛着他,表情庄严,表达出一股敬仰的气氛。
        日本夏天的节日也叫“祭”,最早起源于古代的瘟疫灾害,当时的民众谁都怕病死,于是每到夏天时,各路人马聚集,列队行进,高呼的口号都是期望把瘟疫吓跑的内容!据说,京都的祗园节延续了1100年,100多年前,京都市的主要干道上还有路轨电车,夏天数十万民众无法推巨大的花车通过,经过与市政的交涉,最后变成了民众在节日期间把路轨全拆,节日结束后再把路轨修复的做法。不过,事情到了后来,京都市政府干脆把路轨电车挪了地方,同时也把市中心马路上的电线全部埋入了地下,以此保全夏天“祗园祭”的顺利进行!
        同样是每年的7月,“大阪祭”也将开始,同样的理由,又有一批神童隆重登场,这对少年们来说将是珍贵的纪念,而且也是把千年的传统传承下去的最重要的契机。今年我从京都祗园节的宵山夜回来,满街串灯辉煌,亮得连阴天也怕下雨,小铜锣的声音像雨滴落地,一片一片的,越是阴天越清脆!民众生怕病死的情结由此而得以缓解的感觉。
        读多了日本人的小说,很容易产生上述类似的感觉。无论是眼下最畅销的村上春树,还是最经典的川端康成,甚至包括大江健三郎,他们的小说中时常会出现病人,看上去并不悲惨,但实际上无法掩饰身心的苦恼与烦闷。记得很多年前,王朔给一个日本女作家写过序,他说:“老实说我不是太爱读日本小说,里边有种语气总像在一唱三叹,看多了非要大声叹口气自个给自个立正鞠个躬才稳得住神儿做回中国人。”
        王朔毕竟是“朔爷”,这个感觉写得十分到位。顺便说下,他写的序言的标题是《日本病人》!
        夏天的日本,有些地方白天闹鬼,晚上放花,谁都不嫌弃夏天的炎热,反而从中能提起大把大把的精气神儿!比如川端康成的短篇小说《古都》就写了这么一种情绪。
        孪生姊妹,一个是富人家的,一个是穷人家的,两人在京都的祗园节上邂逅相遇。其中有这么一段描写:“花固然美,但她却爱看新叶的嫩绿。”
         这个“她”写的是富人家的千重子,总让人觉得什么地方是惆怅的,或者就像刚才王朔形容的一样,“一唱三叹”。整个短篇小说盈满了这么一股柔弱的气氛,虽然也有比较张扬的场面,但大部分是灰蒙蒙的感觉,跟5月的梅雨差不多。
        日本文学如此柔弱也许跟“地场”有关,据说公元863年,当时的日本朝廷首次举办“御灵会”。根据京都的地方志记载,满台狂飙歌舞,火光如注,众人齐声高喊杀死恶灵的咒语。这其实就是祗园节的雏形。
        看起来,日本人的盛大仪式一方面很辉煌,但另一方面,却使内心的恐慌无处不在。这一细腻的感受恰恰被小说家们演绎了出来,一直到今天的日本文学还是这么一个冷感觉,一个黑与白的混杂而成的印象。
        查阅《广辞源》,分别有“黑”与“白”的单词解释,但没有词组解释,我觉得其中必有可说的,同时又有一种不适于随便说出口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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