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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邦的华沙

发布: 2017-2-16 17:35 | 作者: 余泽民



        肖邦,我第一次对这个名字感兴趣,与钢琴无关,与波兰无关,甚至与肖邦本人无关。
        八十年代,我在北医读书,有位同学的亲戚从美国回来,送了他一盘录像带,内容是从当地电视里转录的音乐片。里面有一首电子琴伴奏的抒情曲,我刚听到前奏就怦怦心悸,跃动的节奏,清脆的击鼓,明亮欣快的钢琴旋律,夹带着铿锵悦耳的金属余音;终于响起的男声清唱,阳光,健康,富于韵味;画面柔光迷离,白色主调——白衣女人,白轿车,白钢琴,主唱的小伙子白衣白裤,胸前别了朵红玫瑰……旋律简单,很容易上口,只要听半段就可以跟着哼哼了,尽管歌词唱不下来,但那句反复重复的“I like Chopin”很打动人。
        没过多久,《我爱肖邦》成了学校舞会上的迪斯科热曲,那时的迪斯科跟现在的不同,不会刺激你发疯,而是让你舒展、放松,微笑中可带着淡淡忧伤。从一曲流行乐接近肖邦,或许距离远了些,但我确实因为那首歌喜欢上了肖邦这个名字,清澈,优雅,敏感,浪漫,忧郁。从那之后,我开始着迷地搜集肖邦钢琴曲磁带,留心北京音乐厅的节目预告,有肖邦曲目的演出必看,迷上了肖邦的音乐,迷上了钢琴的世界。虽然那时我还是谱盲,但我沉醉于对音乐的感性体验,我也爱听莫扎特,不过二者相比,莫扎特悦心,肖邦舒情。二十三岁那天,我异想天开地苦学钢琴,就是梦想自己的手能变成肖邦的手。
        后来,我买到一本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的《肖邦传》,封面的肖像速写给我印象很深:音乐家消瘦,长发,高鼻梁,深眼窝,目光谨慎忧郁,嘴唇敏感动人。在这之前,“美”在我的概念里只能形容女性,但那张肖像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性别也可以很美。对于那张面孔,因为除了美,我实在找不出更恰当的词汇。就在那本书里,我知道了肖邦是波兰人,那时我对欧洲毫无印象,只知道几个地名,经常连国名和首都名都分不清。有几个中译地名我很喜欢,比如布拉格、威尼斯、丹麦和华沙。
        2010年初夏我第一次去华沙,想要寻寻肖邦的足迹。事实上,到了华沙你根本不用寻找,只要你留心,经常能看到那张铭记在心了的“美的面孔”。在总统府前的广场上,竖着十几块大幅展板,人们献上鲜花和红烛,追悼不久前残遇空难的总统夫妇,游人们在看了露天的图片展后,不忘在肖邦的纪念牌前留个影,肖邦八岁那年,在这里首次登台演奏,当时这里是波兰大贵族拉齐维沃的宫邸。
        总统府的街对面,有一家十分惹眼的肖邦商店,里面可以买到各种各样的关于肖邦的光盘、画册、传记、纪念品,可以拿到纪念肖邦诞辰200周年的活动手册,可以咨询关于肖邦的任何问题,可以戴上耳机欣赏肖邦名曲,也可以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里看墙上的大屏幕播放介绍肖邦生平的记录片。
        正置肖邦诞辰200周年,城市里到处是肖邦音乐会或展览的海报,从华沙大学的校门口,就能望见主楼的正面挂着巨大的红布,上面画着三个大小不同的肖邦侧脸的轮廓线,并且写着:1810-2010。今天的华沙大学,昔日曾是华沙高中,肖邦的父亲曾在这里供职。校园里有一幢黄楼的墙上不仅嵌有纪念牌,还有一幅白色的肖邦侧面浮雕像,肖邦一家曾住在二楼,他从十岁住到二十岁。不过,肖邦的出生地并不在华沙,而是在华沙西边五十公里外的热拉佐瓦沃拉小镇,现在已开辟成肖邦故居。
        维泽泰克教堂是华沙唯一的洛克克式教堂,黄墙浓艳,雕花繁复。十五岁的肖邦是华沙中学的管风琴手,在每个周日的弥撒上,他都在这里为师生演奏。如今管风琴的琴管虽已更新,但琴键还是肖邦触摸过的。教堂前的街边有一条乌黑光亮的大理石条凳,那可不是普通的石凳,而是专为“肖邦年”设计的音乐椅。你按一下键钮,它就会清晰地播放出肖邦那首著名的遗作——《降E大调广板》。
        这样的音乐椅在华沙总共有十五条,它们选择的地点都与肖邦息息相关,每条音乐椅的曲目各不相同。长椅的侧面刻着“肖邦的华沙”,椅面上不仅刻有地点与曲目介绍,还有十五条音乐椅的线路图。按着这条线路,你可以找到肖邦童年时代经常玩耍的萨斯基宫殿后花园旧址,聆听《H大调小夜曲》;你可以找到肖邦读书的中学遗址,欣赏《E小调圆舞曲》;你可以找到肖邦上大学时常泡的“科普秋什克”、“久尔卡”和“霍诺拉特卡”咖啡馆旧址,聆听《玛祖卡A小调》;你可以找到肖邦学习作曲的音乐学校旧址,聆听《降E大调圆舞曲》;你可以克拉科夫郊外大街的特兰巴茨卡街头,一边聆听《降E大调波罗乃兹》,一边心送肖邦远行——1830年11月2日,二十岁肖邦就是从这里出发,搭乘驿站马车从维也纳转道去巴黎。临行时,老师和同学为他送行,唱了一首专为他创作的合唱曲:“你的天赋长自我们的国土,愿它在世界绽放异彩;用你的乐音,弘扬你祖国的荣光……”肖邦抱着一只友人赠给的盛满家乡泥土的银杯痛哭。他这一走,再也没能回来过。
        不,最终他还是回来了,他的灵魂回去了,回到了华沙,回到了祖国。
        三十九岁的肖邦在巴黎病故,由于他生前曾言辞拒受沙俄授予的“俄国皇帝陛下首席钢琴家”荣衔,并毕生为波兰的民族独立呼喊,所以占领波兰的俄国人不许将他的遗体运回波兰,所以他被葬在了巴黎的拉雪兹公墓,随葬的就是那杯陪伴了他十九年的家乡泥土。身留异乡,但心不能留,肖邦在弥留之际,写信叫姐姐赶到巴黎,让她将自己死后的心脏带回波兰。姐姐不顾风险将弟弟的心脏带回华沙,多年后,肖邦的心脏被安放在华沙圣十字大教堂的壁龛内。在肖邦的胸像下刻着:这里安息着肖邦的心。
        肖邦是不折不扣的爱国者,以他的方式,以他的勇敢,以他的孤傲,以他的决然。他曾在写给友人的信里说:“我宁可死一千次,也不愿丧失自由的心,也决不愿在沙皇的恩典中苟且偷生。”他自称“远离母亲的波兰孤儿”,用炽烈的《降A 大调波兰舞曲》、用激情的《革命进行曲》、用哀恸的《降b小调奏鸣曲》、用忧思的《小夜曲》向全欧洲人宣布:“波兰不会亡”。
        1944年8月1日华沙起义爆发,德军对华沙进行了毁灭性轰炸,圣十字大教堂的神职人员并没有逃生,而是在硝烟中抢救肖邦的心脏,七名神父为此罹难。对于波兰人来说,肖邦的心,就是波兰人的心。米沃什的诗句表达得最为真切,“这颗心是一块石头,里面封闭的是像只昆虫一样对最不幸土地的隐秘的爱”。
        在华沙的瓦津基公园,我见到了肖邦。他坐在一池潭水后的高台上,上身后仰,脸倾向左侧,双目微合,紧咬的嘴唇露出倔强,颦蹙的眉心倾吐哀愁;左手扶膝,像在思考,右手轻抬,如触琴键,在他的身边是棵如弓如火如瀑如风的劲柏,他身上的长袍也随之飘舞。肖邦说过:“我坐在沙龙里看似平静,只要坐回到钢琴前,我顿时就化为疾风雷电。”这尊高5米、16吨重的铜塑庄重而浪漫,坚定又轻飏。他就是肖邦,活着的肖邦,不死的肖邦,优雅的猛士,浪漫的英雄。二战中他也和华沙一起被炸毁过,二战后又和华沙一起涅槃重生。这尊雕像让我更加觉得,肖邦很美。
        然而,美的东西往往也是脆弱的,肖邦的生命总如风中之烛,音乐是他内心世界的精妙物化,可以聆听,可以哼唱,可以触摸,却不能拥抱,总有某种不安定感、不稳定感、受伤感、挣扎感或未完成感。你进入他的音乐世界并不难,当你进入的时候并不会想到是一座迷宫,更不能预料会在什么时候戈然而止。肖邦的浪漫是悲情的浪漫,是昆德拉说的那种不能承受之轻。
        为了几年肖邦诞辰,华沙人还将原来的华沙起义纪念馆改建成一座极其现代的肖邦博物馆,藏品多达五千件,包括肖邦的乐谱手稿、私人信件、音乐会票、用过的钢琴和关于他的各类艺术作品,还为肖邦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安排了一个角落。
        乔治·桑是我读肖邦传记里知道的,并爱屋及乌地读了不少她的小说。八十年代,国内出版的乔治·桑作品还真不少,比如《奥拉斯》、《小法岱特》、《印典娜》和《康素爱萝》。不过,我并不太喜欢她的小说,特别在知道了她跟诗人缪塞之间同样激烈爆发、同样凄凉结束的恋情之后,我倾向于把肖邦的死因归咎于她,觉得是她的写作狂和男人秉性害了肖邦。出国后,一部波兰人拍的描写肖邦与乔治·桑的电影和一本法国人写的乔治·桑传,纠正了我对乔治·桑的偏见。这个女人是爱肖邦的,并为爱他承受了许多,她对肖邦的爱里有母爱的成分,同时又是他生活的后盾和艺术的知音。肖邦巴黎演出,她会写信叮嘱友人给他安排通风的房间,让他能洗热水澡;由于肖邦体弱多病,她担心性事会伤他的身体,心甘情愿地过了九年寡欲的日子;她知道肖邦敏感易伤,尽量温顺谨慎,她体贴肖邦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女,尽管她知道肖邦“平时显得温柔和顺,但却具有感情冲动的暴烈本性,浑身散发出一种傲气”……后来,她把苦衷写进了小说《柳克丽齐娅·弗罗利亚尼》。尽管肖邦性格多疑、妒忌、阴郁、暴躁的一面越来越让她难以忍受,但她还是离不开他,“他永远像天使一样善良,没有他纯真亲密的友情,我就会失去勇气”。就连肖邦的同乡、波兰诗人密茨凯维支都说:“肖邦对于乔治·桑来说,是祸根,是精神上的吸血鬼和苦难的十字架,最终可能会要乔治·桑的命。”
        在共同生活了九年之后,这对恋人分手了,分手的直接导火索是因乔治·桑的孩子所引发的误解。分手救了乔治·桑的命,但却要了肖邦的命。三年之后,肖邦忧郁寡欢,肺病加重,凄凉辞世。濒死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想再见她一面啊。”肖邦死后,乔治·桑至死没再提过他,我想,她之所以沉默不是出于怨恨,而是由于深爱之痛。
        肖邦是个天使,他的荣耀与挫折,演绎了天使在人间的命运。与其说肖邦浪漫,不如说肖邦自由,他的音乐和他的情性、意志和言行一样无拘无束,自由的旋律,自由的节奏,自由的力度,自由的速度,自由的逻辑,自由的始终,他的心从未受过肉体的羁绊。
        在肖邦博物馆里展柜里,陈列着肖邦的一只左手手模。手背微弓,五指修长,优雅高傲,蕴育着力量。由衷的,我有股冲动,好想吻它。那是一只天使的手,从不用来做俗世之事,只在琴键上舞蹈,打天堂的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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