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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精液

发布: 2017-2-16 17:55 | 作者: 余泽民



        我从小到大没骂过人,至少从来没用过汉语里公认的脏话骂过人,甚至就连TMD都说不出口,即便气急败坏的时候刚说个“他”字,自己就上下都痿了,只有太阳穴猛跳的青筋和被憋红的脸,活象不能自控的亢奋器官。
        既然知道自己不会骂人,于是在与人交往中格外小心,尽量筛掉自己无计对抗的粗鲁家伙,尽量避免陷入自己无从应对的对骂处境。最后的结果失中有得:使自己本来倔强的脾性多了几分忍让与谦和。记得我在北顺城街小学读书时,历届班主任都三天两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夸我“从不打架骂人”。虽是夸奖,但却让我觉得羞窘,因我心里偷偷地羡慕人家的,恰恰因为人家“会打架骂人”。
        有段时间,我曾锻练着能用“扯蛋”表达自己愤怒的最高级,可是后来偶然在哪位大作家的杂文里看到这词,写成“扯淡”而不是“扯蛋”,结果令我大失所望,再出口时觉得文邹邹轻曼曼的,丧失了原来自以为的力度和快感。渐渐的,这个词也从我的词库里抹掉了。一个人找不到可以让自己表达愤怒和憎恨的语汇,也是一件郁闷事。现在,那座破庙改成的小学早被拆掉盖了金融街,但是那种说不出口的自卑却保留至今。
        不会骂人,既是优点,也是缺点,总的来说,缺点大于优点。一是缺少了舌头尖上宣泄的途径,于是下意识地逼着自己偷偷增长文字上的险恶;二是少了许多蛮奸式的雄霸气势,故而在与人交往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免嘴上的锋芒,这样短处也便无所谓短处了。
        在大学里时,那些一心想去美国发展的同学,不仅苦读“托福”、“GRE”,还忙里抽闲苦背英文中的脏话,以便出国之后在老外跟前不当外人。我既不想去美国,更不想去听美国人骂,所以又为自己找到条不考“托福”的理由。
        知道老外善骂,由来已久。小时侯看《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之类的抗日电影,满耳朵里灌满了“八个丫路”和“死啦死拉地”。当时我以为“八个丫路”是日本鬼子在骂八路军,语法结构就象“吃个屁饭”、“坐个鸟车”、“结个俅婚”一样。后来直到89年到北京的中日友好医院做临床实习,我才经过一位日本同行的指点明白:原来“八个丫路”不是专骂八路军,而是骂人“笨蛋”、“蠢货”的意思,翻译成中文根本算不上骂。据一位懂点日本历史的朋友讲:“八个丫路”这句日本国骂,还取自中国《史记》里“指鹿为马”的历史典故,意思是“你这个连鹿和马都分不清楚的蠢货”。
        中学的时候,常能看到原文播放、同期配音的“内部片”,于是“Fuck”、“Shit”又不绝于耳。后来听多了就习惯了,“Fuck”跟中国的国骂没什么两样,“Shit”根本就算不上骂,不过是当语气助词用。相比之下,远不如我小时侯的一个邻居想象力丰富。以前,我家住在四合院时,有一位精神不大正常、但丝毫不泼的女邻居经常被闺女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骂自己的孩子是“臭大粪”、“臭茅房”、“臭烟筒”……估计是正对她家门口的公共厕所给了她灵感。院里人听了哈哈一笑,谁也没觉得这是骂人。后来我学了医,觉得女邻居的骂人实是一个很幽默的生理比喻,孩子通过阴道分娩,大粪通过肛门排出……当妈的警告孩子“你是我生的”,怎么能算骂人?但还是觉得要比英文的“Shit”强得多。出国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了——低估了外国人的智慧。
        1991年晚秋,我拖着七十多公斤行李来到匈牙利工作,一下火车就被拉到里南斯拉夫边境只有二十公里的塞格德小城。第一天我去诊所上班,出门前特意问同屋的大学英语系学生蒂比:匈牙利语的“你好”怎么说?
        “Te geci!”男孩回答,并且一本正经地帮我纠正了两遍发音。
        “Te geci,Te geci……”去诊所的途中我一路默念,生怕见老板时一紧张会忘掉。我知道,匈牙利语中的Te是“你”,不用问,geci应该是“好”的意思。
        诊所设在居民区一幢十层楼的第八层,我到的时候门厅里已等了五六个病人。老板彼得医生听到我来,立即撇下病人跟我寒暄,并用死记硬背的中文跟招呼我:“你好。你好吗?” 
        他的“好”字尾音拖得很长,而且滑稽地从平声滑到仄声,如同录音机卷了带。
        当着几位病人的面,我也现学现卖的讨好这位初次见面的洋老板,一脸微笑地握着他的手说:“Te geci!”
        由于一路上默念的次数实在太多,以至从自己嘴里说出时,不仅准确果断,甚至恍惚听见蒂比的音调。
        对方先是棱了一下,然后微微皱了皱眉,突然“哈哈哈”地给我笑毛了。他问谁教我的这句话?我说同屋的蒂比,这时坐在一旁半天没敢出声的几个病人也跟着笑得直抹眼泪。我也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以为自己发音不准。谁知对方搬出本砖头一样的《匈英字典》查给我看,我才知道自己上了同屋的当。
        原来,“Te geci”是当地最难听的一句骂人的脏话,意思是:“你是精液!”
        而我发音之后闭嘴过快,无意中又给geci一词加了一个鼻音的m,而m恰是匈牙利语第一人称名词所属格的词缀,于是我说的“geci”变成了“gecim”,这句脏话经过我的嘴无意中变成了:“你是我的精液!”弄明白后,我也笑得几乎岔气,而且羞得满脸通红。
        我闹的这个笑话很快在当地朋友中传开了,一度成了朋友之间的问候语。或许由于外语的缘故,我始终没有体会的这句脏话有什么难听。时至今日,我仍不会用中文骂人,但我说这句脏话时,却可以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趣事:有一次回北京,一场大雨之后我陪一位外国女留学生去王府井采购,一辆疾驰而过的轿车溅了她一身泥。女孩反应极快,迅速朝街边跳了一步,然后扯开嗓子用中文大骂:“你傻B!”惊得周围的行人目瞪口呆,我则笑得蹲在了地上,不仅没觉得女孩野蛮,反觉得可爱。学外语就是这样,即便你清楚外语的意思,也未必能确切体会外语某词的情感语境。
        通常来讲,不会打架骂人的老实人很爱记仇。我就这样。对那个故意让我出丑的坏小子蒂比,我不动声色地找了个机会报复了他。蒂比喜欢东方文化,学针灸,练合气道,不仅喜欢跟中国人打交道,还跟我学起了日常口语。中文跟匈牙利文比起来要容易许多,语法简单得等于没有,只要记住单词的意思,拼拼凑凑就能开口。蒂比很快学上了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要遇到中国人,就会格外友善、面带微笑地招呼人家:“我傻B,我傻B……”
        这种时候,对方绝大多数并不发笑,以为他在介绍自己的名字,于是同样礼貌地回答说:“你好,我是……”
        每逢这种场面,我都站在一旁紧绷住脸,坚持不笑,心里很有种报复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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