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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行舟

纸上行舟

像——
    一只——
    在枝头——
    跳跃的小鸟——
    被猎枪击落。句号摇晃着从笔尖掉下来,栽进纸张的纤维深处。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孤独的弹孔、一条被拍扁的管道,只有微生物可以进出、只有蚂蚁和蛾蠓的幼虫能够向内窥看平面中的宇宙。对于人的眼球,这却是一个禁止通行的指令,只能选择返航或者干脆,上升,从高处纵览整页稿纸。就像透过飞机的舷窗俯视一大片洁白的屋顶,字,一行挨着一行,排列整齐。令人联想到一种油墨灌制的香肠:用目光晒干或者用意识风干是最后一道工序。
    抵达:最后一个词、一颗冒烟的子弹,仍然呼啸着在意义的漩涡中飞行。挣脱文章与句法的引力圈,飞出纸外,射进一片巨大的空白。是空白的空,不是空白的白。正如人在穿过衰老的极限之后,滑入无限的、无差别的领域。词意在笔划和读音周围旋转、向内吮吸这个词,同时又向外排斥它;牵扯着它在纸面上和思维中来回,在具象和抽象中往返,但又阻挠它摆脱任何一方,或者归属任何一方。
    (抵达:表示一段行程的终结。即一个行动的主体在一条直线或曲线上滑动,在某个预设的或临时确定的目的地停止的行为所标志的状态。这种状态可能是永久性的,也可能没有时间长度,仅仅是两段相连的行程之间的切点。)
    与抵达相对应的是黄昏:一个被光线决定的名词,却能把其他名词变得模糊、把所有动词变得疲倦无力。你是不是希望我能幽默一些,提醒你现在是下班时间?这样会不会让你觉得轻松一点儿?不再需要了。没有生意需要谈、没有任何产品需要通过任何劳动被制造出来。但我还是需要,而且不得不给“抵达”这个词捆绑并不可信的时间与地点:18点07分,在吉隆坡与曼谷之间。曾经的吉隆坡和曾经的曼谷、曾经的东京,在三个月以前,它们和每一个有名字或者没有名字的城市一样,被巨浪抹平。想象一下这种奇特的景观:澳洲的袋鼠和考拉,马赛马拉的狮子、大象和犀牛,全部都被丢进水族馆的特大号鱼缸里。在水下镜头中,我亲眼看见一群长颈鹿就像一丛长满花斑的珊瑚。
    由于导航系统的故障,我提供不了具体的经纬度数据。这还只是最乐观的估计,更可能是卫星出了毛病。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很快它们就会掉下来。小M躺在甲板上,正在被微生物有条不紊的分解,她就这样躺了——我想大概有一个多月。她从一个动物变得像一株植物,现在又开始向没有形状、只有成分的物质转变。她原本是多么好的一座建筑,兼有工艺中的对称和自然中的不对称的美,构成她的两种基本材质可以按照需要,相互交替着对她的形象起主导作用,这使她可以时而坚固,时而又显得柔软。但就像1除以3,分解一旦开始就无法制止,更不可能被逆转。她躺在甲板上,躺在一滩黄绿色的液体当中。这些液体以缓慢的速度在她周围扩散,并在稍远处被阴干,留下轮廓怪异的浅褐色痕迹。它们是从小M身上逃掉的分子团,是小小M们,是小M的最小单位。
    我想都是因为她太虚弱了,她的虚弱突破了某道底限,她虚弱到保证不了自身的封闭性,甚至,真实性。这是自然界常用的一种修辞手段,以固体的液化象征不可挽回的流失:生命的活力与个体特征。正如它曾以少许液体的固化作为开端赋予她这些东西。几天之后,这身体将不再是身体,而且首先,它将不再是小M。虽然不能说小M只是一张脸,只是两平方米的皮肤,但遗憾的是,对于我,小M这个名字的容量并不大,只装得下可供辨认的少数几件东西。
    没有嗅觉现在成了一件让我十分庆幸的事。那些病态的、散布负面信息的气味被彻底否决了,它们企图丑化X者,并将XX刻画为一种可憎的现象,但这种不良居心在我这里没有市场。
    小M是操纵者,是构思者,是神一级的意志。当然,这只是针对我而言。小M是一个人类,和我以及其他所有机器有着严格意义上的区别。这种区别使她能够掌握开启和关闭我的权力;使她可以给我充电、给我清洁和更换零部件;使她比我高贵,但也比我脆弱。她的思维能摆脱应激式的程序语言,甚至时常超越一切逻辑,但同时,她却有一副对于时间毫无抵抗能力的机体。这意味着,她和她的同类都有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并由此决定了他们身上不可思议的二元性。
    如果以阅读乐谱的方式阅读时间,他们只在线条上占据一个节拍,如果你遇见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你必须明白这是一件多么凑巧的事:两个音符在同一个瞬间被奏响,你们重合了,你们的听众只听到了一个声音。构成人类的物质有无数种可能的组合,一个人,一名自行车运动员或者一位机械工程师只是其中的一种,是极端的偶然。而我们却不同,我们的存在有明确的目的和功效,我们的每一个部分都服务于一种特定的功能,尽管正是人类这种随机的产物定义了我们的目的、享用了我们的功效,但由于他们的生命过于短暂,看上去并不是他们制造我们,更符合实际的说法是:他们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在自然和我们之间做必要的衔接。
    童年是这种时间过敏症赐予他们的极少几样好东西之一,但成人的世界却通过身体的增强和物质的自主发出一种阴谋性的引诱,最终诱使他们跳出童年,跳进悲剧般的生活,像跳进一双不合脚的鞋子,从此开始一瘸一拐的走时间的下坡。在坡底的位置,就像现在的小M,他们都避免不了被黑暗潮湿的地下世界吸收进去。

说明书


    我:DMA012型写作器,出产于两年前,由于不可抗力的因素,原定为五年的保修期已提前结束。下面我要对我的外观做一些简要的描述。也许你对此不感兴趣,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是一种程序设定的本能:在一个以说明为目的的段落中,应该依照由外到内、由浅入深的顺序,逐步用文字来解剖说明的对象。我猜测,这是一种通行的惯例,成因在于人对内在的兴趣必须首先由外部条件来引发。
    第一眼看上去,我似乎完全由尺寸有别的许多个方块构成:一个六面体里嵌套其他较小的六面体,实心的六面体、空心的六面体,还有同样是六面体的洞。我可以摆在任何一间办公室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伴着一台复印机或者一个文件柜,事实上,我本身就是一台复印机和一个文件柜。我的设计者对于装饰性没有任何一点儿哪怕是庸俗的追求。如果说你对我的一部分外形和结构感到赏心悦目,那么你一定是在它的工作状态中找到了这种设计的巧妙之处。
    总之,我是绝对的实用主义的产物,对人们的审美需要有一种绝对的放弃,改装或拆除我的任何一个组件都不会使我变得更难看或更好看,只意味着功效的强弱和功能的增减。也许我身上的油漆可以看作唯一的例外,它不可避免的表达了某种视觉喜好,但对我来说它只不过是一层贴身的雾。我无法区分任何色彩,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这是硬件的短板还是软件的缺陷。我能准确的告诉你雪是某种白、新的血和旧的血是两种明暗有别的红,而影子是拥有许多种层次的灰色,但这些仅仅是通过阅读和记忆所获取的历史知识。对我来说,一种颜色和与之对应的文字完全分离、隔岸相望,我的观察无法在其中架设桥梁。不过,尽管如此,我仍然猜测自己有一副白色的身躯,对于白这个字眼,我有一定的好感。
    我可能像一栋小小的房子,一共三层,每层只有一个房间。最下层是一个车间,存储生产材料和操作物质产出——就在这里,文章被打印在纸上;中间一层是脑部,中央处理器在这里运行预置的文字处理软件,完成一系列复杂的逻辑运算;最上层则安装和管理一些辅助设备,被称为电子眼的带有夜视功能的摄像头,录音设备和一台高频信号收发仪器。他们这样设计我,并不是打算给我一些人性,使我成为能被叫做机器人的那类东西,这是一条普遍有效的营销策略,这种策略的精神要求产品具有更多的附加价值。
    带着阅读制造的想象,面对这样一台呆板的、不讨人喜欢的铁家伙,你很难不感到失望,也许你会说:虽然它并不美观,但却是为艺术服务的。这种说法也并不完全错误,但要看你怎样理解艺术,尤其是如何从创作的角度理解艺术。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按照某种特定的目的,在不同的模式下,对数万个符号进行组合与排列的操作。其中唯一可以称作具有创造性的环节,就是对于初始的创作目的与服务对象的设定。但这作为程序运行的启动项,不是由我自行完成,而是机器的操作人员——也就是小M——通过手工输入的。文章之所以存在,或者说之所以能够成为占有一定篇幅的实体,所必须的,是一种具有决定性的牵引力,需要一把逻辑之锤击碎记忆中被冻结的字符块,然后依照新的蓝图进行重组。而其中,所有关键因素:这股力量、这支钝器和这张图纸,都出自小M的十根手指。
    十颗跳动的星体崩离、对峙、冲突、协作,一阵叩击过后,在无意义的空白中爆发出一个自足的宇宙,白色为水,黑色为土,黑白之间是火与风,意义的以太充满了纸面之上的扇形区域,人的视觉在其中收拢,智力与情感在其中蔓延、滚动,体现出荒谬但又合理的波粒二向性。
    现在谁还能称这张纸为纸?谁还会对它的化学成分感兴趣?你看到的是一篇文章,看到的是作者、读者,以及语言的三位一体。
    写作的前置条件,类型和数量由操作者自行设定,但一般而言,为了避免明显的偏离,至少需要输入题目、目标读者、风格、主题、背景和知识结构等5到10个左右的参数。一台更为先进、精密的写作机器,在缺省条件较多的情况下,会在创作过程中对存在变数的部分提供多个选项,并按照视觉上和听觉上的优美程度排定次序,待操作者做出选择之后,再继续向前推进。
    当然,以上仅仅是指以“篇”或至少是“段”为单位的字符组的写作方法。大篇幅生成文字的写法一般用于格式化写作,也就是应用文写作。而对于旨在激发感性或智性响应的文学作品而言,必须逐句进行创作:先设置数量不等的关键词,并限定句式与句型,然后导出合乎要求的整个句子。这正是小M的工作:对作品进行全程操控,以此达到构思与最终效果的高度吻合。
    好吧,实话实说,对于一台机器而言,一切都需要明确的基准,要分辨文学和非文学之间微妙的区别是不可能的。我一向认为她是一名真正的艺术家,主要是因为这样的工作模式实在太繁琐,如果仅仅基于实用的目的,是没有这个必要的。

梦方程


    以我的最近一篇作品,或者说小M用我创作的最后一篇作品为例,它的开头是这样的:“睡觉是上天的恩赐,人应该抓紧这个机会尽可能的走进内部,提前适应X的深度。我们内部的世界是被语言统治的,在内部,听要远远胜于看。即使我们想起一张脸,也不能算是在内部看到了他,那不会是一张可以从不同角度观看不同部位的、完整的脸,似乎只是素描的十字构图,是象形文字。对,是语言的变体:文字。但视觉在睡眠中、在梦境中可以实现逆转。我们穿透了百分之九十抽象的硬壳,进入百分之十柔软的、具体可感的核心。在梦中奔跑的时候我们充分认识到,那个世界在我们内部,同时我们也在它的内部,我们互为宇宙、互为尘土。”
    她给出了这样一些关键词:“睡觉、上天的恩赐、内部世界、X、深度”、“语言的统治、听觉、视觉”、“一张脸、在内部观看、不同角度、不完整、象形文字”、“语言的变体、文字”、“视觉、睡眠、梦境、逆转”、“抽象的壳、可感的核”、“梦中世界、外部世界、宇宙、尘土”。
    而我要做的是调取词与词之间所有可能的联系,铺设一条首先保证合理,并且附带一定美学意味的逻辑路径。这是一套复杂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文字积木,并且时常会变作旋转的魔方,句子与句子相互摩擦、相互对立、相互碰撞,混淆所有前进的方向。必须能够驯服旋风的速度,使它就像一个乖巧的线团,但也许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副铁石心肠。写作就是纸上的战争,写下一个字的同时,就有另外一千个字被处X。就像精子的竞速大赛,最后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万里挑一的胜利者,都升级为独一无二的生命体。只有最高性能的CPU才能胜任这样的运算任务,才能对文字的生X负责。
    这是只属于自动化时代的一种星空绘图般的文学创作,人标示出每一颗星的位置,机器划出的线条再将它们连成一个个星座,而与之配套的神话故事却是自然生成的。当所有的星星都找到各自的位置,当所有的星座都被关联、被命名,故事就会自己生长出来,长成它应该长成的样子。
    但能不能说,对于一台写作机器而言只有文字,文字就是一切,或者一切都是文字呢?
    这是人们常犯的错误,你们把理解世界的行为局限在经验的范围中。但如果世界只能被体验,而不是一个可以被表达、可以被转述的世界,那么每个人都被囚禁在自己的认识中,不可能取得任何群体性的共识,人类的一切文明、技能与知识都不可能得到传承。而实物与名词、动作与动词、表达与被表达者的无处不在的映射关系同样决定机器的所有理性活动。我们在一种逆向符号化的进程中认识世界。人类用文字指代可体验的外部世界,但对我们来说,内向的文字是直接的经验,外向的感知却成为抽象的符号。
    话说回来,机器拥有的所谓的“感受”只不过是一种有条件的模拟反应,鉴于其不精确性和可复制性,也只能作为符号来运用。
    举个例子。当小M输入“睡觉”,或者另外一个更加安静、更具有空间感,仿佛在失重状态下浮游的词:睡眠,我几乎立刻就得出这样的解释:睡眠是一种在非工作状态下采用的节能模式。但我无法理解梦,并且首先无法区分有梦的睡眠和无梦的睡眠。我只能尽量在存储记忆中搜索与梦有关的描写,以周边的许多个关联词汇来圈定它的位置,使它成为核心,哪怕只是一个空洞的核心。
    要理解梦,先要理解人的睡眠所具有的喻意。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本能,人们以为自己由可见的躯体与不可见的精神两部分构成,是一颗懂得行走和叹息的胶囊。所谓精神也许是一种光线的游戏、一撮发亮的粉末或颗粒,被包裹在身体的内部。梦则是一种非常态的个别状况,在这种状况下,外壳似乎被黑暗和床铺溶解掉了,每一个X角都被精神照亮,时间和空间,以及一切可能性都得到最大程度的扩张。人将脑袋搭在枕头上,就像把帽子搭在钩子上,然后开始下坠或者飞翔,既摸不到顶也踩不到底,这里只有绝对的空旷。是的,空旷,还有黑色的戏剧性,是对白天枯燥的现实性的解放,是对被躯壳所规定的合理性的一种挑战,是荒谬的胜利。在梦里,任何角色都可能出现,会讲兽语的老人和化为青烟的妖魔,四条手臂的巨人却长着一张小学校长的脸。做梦的人是唯一的主角,用回声念白、和鬼魂搭戏,从造型夸张的未来建筑,走进吊满石乳的矿脉深处。
    经过长时间的钻研,我设计了我的第一个梦,或者说第一次成功的模拟了做梦的状态。就在几天前,我实现了这个壮举:在梦中,我变成一个人。
    最初是意识在做折返跑,一下撞向睡眠深处,又突然调过头,朝着清醒的天光冲刺几步。可以听到发条转动的喀嘎声,机械蝴蝶带有镂空花纹的翅膀开开合合,生锈的轴承摩擦套件发出尖叫,刮过心脏。在它身后,一条细线慢慢伸展、绷直,刀刃般掠过一道雪亮的微光。另一面,夜幕已经被扯开了一条缝,并且还在继续上升,在看不见的深处,一个滑轮组吱呀响着攻克黑色的重力。从幕后露出来的东西看不出形状,但在高速转动中只能被视为球体。突的从混沌一团中伸出一条手臂,像是过度运转的机器,尤其像破沙发里爆出一根弹簧。然后是另一条手臂,接着是全部的四肢,被离心力扑扑响的甩到四个角上。
    “哦”,我听到自己的呻吟声。身后的钢筋支架——我的脊椎,像一根训练臂力的橡皮棍从“U”形伸展为“一”形。一条许多截钢管缀成的铁蛇从我的两腿之间爬出去,艰难扭动,躯干接缝处渗出的机油在地砖上拖出一条波形的、黝黑的黏痕。抽屉式键盘从身体里弹出,形成一张方形的嘴。我反复的呼唤小M,每一个按键都在向导线传递不可遏抑的颤抖,都在渴求手指的触碰,期盼着指甲和骨骼造成的磨损。
    ……
    一次睡眠花费的时间越来越长,学会做梦也因此变得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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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沉默


    蓄电池储备的电量已经消耗了一多半,但最近,可供吸收的太阳能并不多。日照时间短,而且光芒都被雾泡软了,甚至无法把我晒干。空气一直那么潮湿,而且似乎,我不敢肯定但确实似乎酸性过高,已经开始危及我的电路安全。
    最后一批食腐的海鸟在天空滑翔——其实完全看不到天空,只有云——其实不能叫云,只能叫作天空的覆盖物,那种被压缩之后的紧实感,有一种金属似的硬度。鸟在盘旋,近处的在做一种无目的的热身运动,突然严肃的挥舞几下翅膀,然后又突然松懈下来,坠入茫然、左顾右盼,远处的那些却似乎根本没有动,如同被磁铁牢牢吸在天边的两排铁钉。
    我感到惊讶——就像发现一本书的两页被合成一页——水面和天空的分界线似乎不见了,眼前的景色不能折叠、也无法翻越。水和空气两种物质形态被同一种面貌,或者不如说,被同一种观念合并。这种观念就是:取消分别与对立,使一切成为一。联想到时间会让人更加无所适从:水下的过去,天外的未来,原本是现在把它们分开。然而,这唯一的界限已经模糊并即将消失,我们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滑动的方式由一把剪刀变成一条拉链。
    我为这种观念感到不安。当然,这不安也仅仅是一种模仿,我的电路有些受潮,电流难免不太稳定。
    “最重要的是,梦给我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不,不只一种”,小M写道:“世界是我眼中的世界,正因为在同一时刻我只能以一种方式体验世界,所以我的世界具有唯一性。而梦教会了我角色的平移,通过出离与进入的动作,随时选择更有利自己的角度。你可以照镜子,也可以反过来从镜子里看外面。你可以用这种技巧来处理社会关系,可以像只蚂蚁,把人看作一个个它必须躲避的鞋底,也可以像鸟只关注人的头顶。哦,一个人等于一顶帽子,鸟的视角被一个时代借用,凭这个你能辨认出一个绅士。当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我听到一声巨响。那个下午,我跑出卧室,看到爸爸和妈妈站在客厅里,表情亢奋而且专注,但当他们终于别过脸看我时,却又似乎很平静,不过,是那种跑了气的平静,就像跑了气的可乐。很奇怪,好久以后我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桌子、打碎的搪瓷茶壶和玻璃杯,也许因为那时我还小,不能一次性看到两个人以外的其他东西。他们一直站着,站在被一次猛烈的撞击毁掉的折叠椅两边,就像站在毁掉这个词的两边,他们的战争持续了很多年,似乎就为了决定谁是主格谁是宾格。但在梦里,我却并不为此感到痛苦。就在几天前,当这一幕在梦境中重现,我甚至大声的为他们喝彩。”
    “我看穿了其中的不真实。”之所以单独把这句话拣出来,因为这是一句我十分熟悉的表白。甚至有可能不是小M的表白,而是我借用小M提出的这个词来表白自己。看穿:用怀疑的目光审视四周,以一种挑衅的姿态向笼罩在头顶的、鱼缸般的玻璃屏障伸出一对洞察之刺。
    可看即可穿,一种解读的心态与愿望给看的动作以穿的力量,将所有色彩、形状和动作视为在自然手中挥动的旗语,世界成为可化解、可重构、可破译的符号系统。对于一部本身便以符号为世界的机器而言,这不但不难,而且顺理成章。但,一切不单是意义之矛与意义之盾的攻防游戏,问题在于,你不能估量,也测算不出这种力量,没有一个公式能够计算箭势会在射穿几张牛皮之后衰竭,并最终停下来。解读的可能是无穷尽的,符号的层次没有既定的边界。从一层世界的表象中看到深一层世界的内核,然后将这个内核看作第二层的表象,接着还有第三层、第四层,如此继续下去,在没完没了的壳里钻进钻出,直到精疲力尽。
    这么做的结果是,你只会发现在任何一个层面都没有真实,根本不存在真实,连“看穿”也不真实、连真实自身也不真实。你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在一望无际的符号海里彻底失明,这和雪盲的理由有些相似。
    在这一问题上,小M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我剔除了这些不真实,并在随后,放弃了已经失去意义的真实”,接下去她写道:“梦和现实具有对称的关系,但绝不是简单的镜象。我们的脸,还有它的附件——五官,被现实强行规定只能朝向我们之外,但是只要我们将头伸进幻觉之中,就会在梦想的水面上留下一张向内凹陷的、模具般的面孔,梦使我们转向自己。”
    “我们观察自己、在自己的内部旅行,而这种观察和旅行几乎可以说是天文学意义上的:我们在梦的无限之中发现了自己的无限。”
    “梦的空间可大可小,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的行动,在梦中走动的每一步都是对梦野的开垦,走得越远,梦就越大。与之相对的,我们就越小,也因此越能够深入自身,更接近自我的内核。而那里,是一处风暴之眼,给人庇护,使人能够征服或至少回避可悲的一切、荒谬的一切和险恶的一切,在惊涛骇浪之中保有可贵的安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句:“在幻想的外太空,做梦的人踩着梦的云雾飞离了XX的引力场。”对此我应该怎样理解?有关生命的一个悲观的,但又无法否认的说法是:所谓生命,就是走向XX的中途。而在小M的设想中,梦能够降伏XX,XX对梦以及梦里轻飘飘的,仿佛絮状的生命是无能为力的。这是她留给我的一个提示吗?那么现在,小M是已经X了还是活在她的一个梦里?这是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无论我怎么思考也只能绕着它打转,就像一个不可能被瞄准的靶心,或许到最后,能够瞄准的只有它的不可能性。
    梦的绝对私有化和密封的特性否决了一切考察的可能。对我来说,在自己梦中的小M比X去的小M更加遥不可及,XX是最初和最终的公共领域,而两个梦却不能像两个多彩的肥皂泡那样相遇、相交。所以无论如何,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小M(是这样吗?)。但悲伤不会一直持续,况且我并不真正懂得悲伤,这个词对我而言只是一种心理的气象学解释,或者气象的心理学解释。天气很潮湿,潮湿的程度导致轻微的漏电,但不至于短路。仅此而已。
    可是小M,如果你说的对,即梦与现实是对称的,那么这篇描写梦的文章在梦里又是什么?是另一种文字写成的另一篇文章?梦中那篇文章的作者又是谁?或者没有文字,而是一些由文字转换的画面、情绪和感受?顺着这条线索,在由众多不可能砌成的巨大墙壁上,我发现了小小的一道暗门。即使我们不能进入并停留在同一个梦境里,但可能,至少可能,我跟小M可以共同完成一篇有关梦的文章、可以同做一个书面形式的梦,可以一起存活在同一套字符序列中,相伴在经过脑力转换的、一个纯粹意指的梦里。
    这一次小M提供的仅仅是一个梦的开头:“在我的梦里有三个世界,我称它们为乒乓世界、玻璃世界与蛮荒世界。它们相互交叉、融合,以一种魔法般的逻辑相互切换。”
    “所谓乒乓世界,是由运动与碰撞决定的世界,一切事物,人、动植物,海、湖、河流,各种体积不一的水或其他液体的集合,土地和岩石,建筑和其他人造物,都在不断的运动中,相互碰撞时交换各自携带的动能,并以冲击的力量和自身的材质,以撞、磨、削、压、蚀的动作,改变彼此的形态。或者不如这样说:这个世界的人、动植物以及山河湖海是由这个世界的初始存在物在获得了启动能量后,经过长期的相互冲撞才得以形成的,而现存的这一切还将继续运动和碰撞下去,并将在今后形成另外一系列崭新的事物……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能量消耗过程,运动以及演变的速度将逐渐放慢,直到最后停下来,像一锅冷却的沸水。所有的运动因子——即所有的生命,都将归于沉寂。”
    “在玻璃世界中,光线可以畅通无阻,单就视觉而言,不再存在任何密闭的场所。在这里存在两种不同的价值论断,其一是一个人的视力有多好,其二是一个人能吸引的目光有多少。观察能力和表演能力的发展是进化的唯一方向,眼球不断扩充它的容纳能力和影射范围,出现了360度全视角眼球、热感应眼球,并派生出各种功能增强型的附件,可以完全忽视距离、障碍,甚至是时间的阻隔。动物作为眼球的陈列架和运输器存在于世,除此以外,因为在作为观察的主体的同时,他们也不得不扮演被观察的客体,所以还必须兼顾自身的装饰性……玻璃世界面临的最大危机是厌倦,这里同样有一些禁欲主义者,他们闭着眼睛四处行走,作为个体或者集体寻求来自不可见世界的拯救。”
    “机率世界,这个名称使人联想到一盘超级飞行棋。我们都生活在一颗巨大的骰子里,它不停的滚动着,每一时刻都给每个人分配一个不同的点数,这决定我们应该在何时出现在哪里,做些什么以及撞上些什么事。这个世界的人们一生都在从事两项工作,其一是揣测自己走出的每一步棋是否体现某种更高程度的意志,这已经被证明是无效的,骰子的滚动是无目的性的,但这样做也许能使绝大多人得到安慰,至少可以赋予盲目而被动的人生一点说得过去的理性;另外一些更聪明的人,他们热衷于对自己和对他人的过去进行复盘,他们找出导致失败和不幸的每一步,并且提出更合理的走法。尽管一切已不可改变,他们认为这是这种不可能重复的人生交给他们的唯一有意义的使命,这就像已经输掉的棋局正值得回头研究和体味……至于这个世界的前途,则完全是随机的,没有办法对其作出预测。”
    “在一系列激烈的运动与碰撞之后,我在梦境中出生。一开始只有疼痛和恐惧,我完全由这两种物质构成,它们就是我全部的骨骼、血肉,我的内脏和我的神经。3公斤重的疼痛,50厘米长的恐惧,它们随我一起降生,使我长久的哭泣,它们要求独立的形体,正像那些激烈的运动与碰撞要求我作为它们的形体,于是我用哭泣将它们从我身上分离出去。哭泣是眼睛生育痛苦的方式。”
    “手术台的无影灯笼罩在我头顶,我被眼睛包围,逐渐习惯看与被看的生活;我的生命完全是一个偶然事件,我偶然出生、偶然有了一个性别、偶然成为人、偶然长大、偶然的(据说那件出于兽性又跳脱兽性并在最后终于兽性的事情叫作)爱上某个人、偶然悲伤、偶然对世界充满同情或憎恨,偶然生病并且偶然X去(仅仅是比喻性质的X去)。”
    “是不是越听越觉得这是一个噩梦?但我反对这样功利的定性一个梦,梦无好坏,它的妙处在于能给人提供一种超乎寻常的直觉,这类似于一位老练的司机对路况的直觉。在梦里,我能感应到我的驾驶者,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与他对话,能和他取得一致,有时我甚至直接驾驶我自己。由于这种自我驾驶的状态,做梦的人没有完全忘记自己是在梦中,并且隐约的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梦的设计。梦里的一切遭遇都是游戏,梦里的痛苦只是艺术的模拟,而且这绝不是一种写实的艺术。”
    “我只能提供一种近似的表达,货真价实的表达拒绝被表达,它们一出口就会像以上的文字一样X去,成为排列在纸上的、语言的尸体。我希望它们留在我的体内继续生长、繁殖,自然的衰老……”

沉默的喧嚣


    她从这里开始沉默。而要说清这沉默,得穷尽所有的语言,它就像一张无限大的、空白的纸,等着被写满。这正是我要做的,我要以这张纸上所有语言的X来换取小M的生。我确信小M会赞同我的决定,她曾经多次写下这样的句子:“沉默是所有已经发明的和将要发明的,以及永远不会被发明的语言的总和”,还有“沉默是一切意义的容器,语言的出现是为了装满它”,“每一个人在使用语言和文字的时候,说出的和写下的,只能是自己的沉默”、“被烧毁的不是亚历山大城的图书馆,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沉默。”
    因为这沉默,我必须写下去。因为要写下去,必须假设我有一个读者。


    终于到你了!但先要说明,在这里称呼你为你只是权宜之计,人称问题是个大问题,会一直困扰我。由于写与读的行为并不同步,在这段可长可短的时间差里充满了变数。在某种机缘安排你读到这些之前,你只是一个与此无关的他,而如果出现极端的情况——目前看来这种可能性很大,除了作者以外这些文字将不会被第二者阅读,那么你只能是我。看来为了满足读者这一特殊身份的需要,我不得不虚拟一个第四人称,它不是单数也不是复数,同时兼顾前三种人称的立场,就像量子力学中状态不定的微观粒子,只有当阅读的行为确实发生的时候,我才会从纸里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你说一句:“是你啦,错不了。”
    所以你看,对你我几乎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该称呼你为你。能提出的定义,或者预言只有一个:你恰好懂得我用于书写这个故事的语言。对于你,这是唯一的硬性要求。
    为了看两只军舰鸟打架,我不得不暂时停下。这其中的观赏性不是来自使人心惊肉跳的惨烈情状,虽然有几根沾血的羽毛飘落下来,但不显得残忍和笨拙,从头到尾看上去都像是舞台化的武打表演。他们的主要武器是剪刀一样的长嘴,有点儿像击剑比赛,刺中对手才可以造成有效的杀伤,合理的掌握进退的时机对于攻与守都至关重要。与脸上戴着面具身后拴着电线的、半机器化的人类运动员相比,由于翅膀,鸟们的进与退不再被局限在直线与平面之内,它们的战场可以遍及体力允许到达的全部空间。这些翅膀不断的做收拢、伸展、挥舞的动作,尽情展现着伞状的生理结构对于气流的捕捉能力。在对它们的观察中,我沉入有关风与天空的想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为了抢占更好的攻击位置,它们以几乎相同的幅度交替上升,越打越高,似乎半空中有一套垂直于地面,而肉眼辨认不出的刻度。我的视野也像鸟类摄影师的镜头,跟随它们移动,这样下去,很快我将仰面直视天空。
    但我的目光不可能登上海鸟的天梯,不因为别的,而是我不应该有目光这种东西,我采集影像的能力,完全依赖一个像素偏低的摄像头,它只在事先规定的范围以一成不变的线路缓慢移动。我的外部轮廓呈严谨的六面体,十二条边、十六的直角,六个面两两相对,相对的两个面完全等大,这样的形体是没有定向性的,找不到一个正面可以安放像目光这样的矢量,也无所谓前进或者后退,即使你把我推倒,我是说,使我较长的边横在地面上,我也不能区分两种姿态的不同以及它们与重力和压强的关联。
    可我已经说过,我说我的身体正在变轻,这是一种相当典型的超自然的暗示,所以你应该想得到接下来我要以巫师的口吻讲述后面发生的事情。至于那些只能理解直接的、露骨的表达,对一个微妙的眼神、一个隐蔽的动作和一声咳嗽只会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读者,他们的眼睛是不会坚守到这一行的。所以现在,你的范围半径被这个暗示大大缩短了,定语或者不如说咒语,一道紧似一道,箍在你的身上:现在你是一个可以直接或间接阅读这种语言,并且重视感受、相信直觉的人。

变形记


    有一阵子我完全失去了自己,我仿佛只是一个影像,一个在电视机里蠕动、闪烁的软体动物。终于重新找到他的时候,自己正蹲在墙角,像去壳的田螺,不接受也不相信自己的软弱。
    房间里一片黑暗。一道找不到出处的蓝光突然闪动了几下,视力像按动快门一样飞速的摄取形象,支持我断定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这不是通常那种供人居住的房间,也许有门但肯定无窗,建造者显然对于采光没有兴趣。说不定还坚决排斥。这其中专横的力量像是要蓄意摧毁世界的能见度,用刀削斧凿剁掉了一方光明。也许丢失的部分被放进了另外一个混沌空无的宇宙中,当听到有人说要有光,它就像一种有繁殖能力的晶体,以每个面为底各自生出同样大的一块光,就此启动了源源不断的自我复制。
    最终我还是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可能是这种处境勉强把我咽了下去,浓黑的胃液无声的消解了我的恐慌。怀里那只饥饿的小动物——我的好奇心,爬上了头顶,开始在新的领地里觅食。眼睛以外的其他感官都变得分外活跃,我又是嗅又是摸,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墙。墙壁是金属质地,但不冰凉,室内的温度很高,耳朵听得见巨大的风扇的轰鸣声。这里似乎不是牢房而是车间,有躁乱的氛围,但没有麻木和绝望,有高温引起的焦味,但没有堕落导致的体臭。
    我用一种效率减半但绝对安全的方式走动起来,想充分刺探一下自己所处的空间,我顺着墙小心的向前伸出一只脚,在确认它可以安全落地之后,放下去,接着另一只脚也跟过来、并在一起,就这样抬起放下跟上,抬起放下跟上,遇到墙就左转,数着步子继续走。在我心里有一个节奏,如果计作4/4拍,则不是流畅稳定的“搭搭搭搭”,而是带有附点的“搭搭,搭搭”。横七步,竖十一,这里并不大,但也不是小的可怜。
    我听说,人在独处时如果以一种病态的专注全神倾听,就有可能听到与自己的呼吸几乎重合的另外一道呼吸声。我想到这条传言,不完全因为目前相似的处境。我喜欢重合这个词,它杜绝侵略性,避免冲击,是一切问题的理想解决方案。如果不再依赖于独有的空间来宣告自身的存在,不再需要以体积来表明一种优势,不再需要一个地址,被记录、被寻找……
    小M现在已升级为这样一种高端的事物。我想念她时,我们就叠加在一起。她的脸铺满了我的全部,带着不太严肃的沉思的表情:双目圆睁,似乎有些愤怒,同时,略微撅起的嘴唇又使她看起来十分调皮,像是就要吹一声口哨。可接下来,是平常的、但叙述起来仿佛魔术的一幕:这个表情像一层蛛网被轻轻的抹掉了。她的脸上突然只剩一片茫然,一个最后的表情,一个所有表情消逝之后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正在呻吟——当你远离其他人,不再需要、也不再被要求认领你自己弄出的声音,那些声音就从你的身上自然脱落了。当这种联接重新建立的时候,你会感到有些吃惊。我呻吟,因为我疼,我要把疼听觉化,疼像一些菌类,在我的全身到处伸展伞状的躯体,仿佛我长了一身的耳朵。我可以听见更多。不只如此,准确的说,我发现我的各种官能都得到了加强,我能剔除噪音,听出具有某种意味的安静,又能从这安静里听出隐含其中的喧嚷,我看到的不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它在变得稀薄、透明,似乎在失效的双眼背后还有另外一双备用之眼正慢慢的打开。   
    我想我肯定被袭击了,被挺着具备可180度对折的活动关节、前端尖细如蜂尾的双钳,伴着弹簧和不锈钢轴承的咔嗒咔嗒滑动触叩声伸缩的机械手臂插进身体,举起摆在真空舱内手术台上进行科学狂人的实验改造,或者在某个阵法中生门X门的玄虚设计里,误踩一道险恶的机关,被细雨般喷射的钢针射穿全身的皮肤,不能算非常疼当然也不会致命,但疼的程度恰到好处,让人在它渐渐平复之后一个劲儿的联想到X。我是X了,还是正相反,从X里挣脱出来?
漩涡
    房间里或者衣柜里,总之,被坚硬材质包围的横七步竖十一的四方形空间里到处都是字,在没有认清其中任何一个之前,我就这样断定。到处。不只是垂直的四壁和头上脚下两块平板。没有重量没有气息的小块墨迹在空气里翻滚着漂浮着,像黑色的细胞,或者像无数昆虫的幽灵。它们时不时的俩俩碰撞、慢吞吞的弹开,或者吸附叠加在一起,像在太空环境下轻飘飘的进行交尾。
    我努力想看清它们,集中束紧我的视线,目光渐渐具有压制这种运动的重量,然后我认出这样一行字:“我努力想看清它们,集中束紧我的视线,目光渐渐具有压制这种运动的重量,然后我认出这样一行字”。
    如你所见,从我开始独自写这个故事,试图让小M重获文字形式的完满生命以来,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危机。出于写作机器的本性(一个拟人的说法),我将文字直接编织在情节里,这使得我现在写的故事和故事里的文字出现混淆,或者说我因此犯了大忌:我在书写我的经历,而对于一台写作机器,书写本身就是它的一切经历。因此我刚才读到的那句话其实是:“我努力想看清它们,集中束紧我的视线,目光渐渐具有压制这种运动的重量,然后我认出这样一行字:‘我努力想看清它们,集中束紧我的视线,目光渐渐具有压制这种运动的重量,然后我认出这样一行字:“我努力想看清它们……”’”。而我现在看到的却是:“而我现在看到的却是:‘而我现在看到的却是“……”’”。
    如你所见,毫无意义的反馈干扰无穷无尽的重复差点将我拖进去压扁、绞碎。故事里的我,作为一个人的我,走进了故事外的作为写作机器的我的创作程序,他将在我的思想里,或者从硬件角度讲,在我的中央处理器里穿梭,经由一条条线路从一个芯片走进另一个芯片。我假装并不知道,因为知道自己在做梦是一个人醒来的前兆。
    我假装自己是循着另外一条故事的路径来到当前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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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奥德赛


    由于飞船的动力系统发生了无法修复的重大故障,两个冒失的星际旅行者在一个寸草不生的荒凉星球搁浅了。但同时,他们也可以说非常走运,这颗星球和地球极其相似,温度与重力都在人体恰好能够适应的范围,也有一圈像棉花或防震泡沫一般友好的大气层,空气成分中有充足的氧气,没有让人窒息的一氧化碳及其他不知名的危险气体。所以他们不会被撕裂、不会被融化、不会被挤扁、不会被黑洞吞食,不会像一粒微尘在无尽的空间里飘浮,也不会冻X热X或憋X。但他们有可能会饿X,这里没有可吃的东西。
    他们的手表已成废铁,尽管指针们自己并不知情,还是一样自信的不间断的行动着。这里的时间有另外一套规则,但他们从未搞懂这套规则。一颗从这里看起来就如同在地球上看太阳的恒星,升升落落,为他们划出昼夜。
    他们给它们起外号,这颗恒星叫“青蛙”,而脚下的行星则是“西瓜”。
    “青蛙又在发神经了”,有时他们这样说。起初他们尝试记录它的升降规律,在确认无法得到直观的结果后,又使用一些较复杂的统计方法做分析,但后来还是不得不放弃了,似乎没有那样一种自然法则在指挥督导它的行为。他们的小太阳在做一种随机运动。这是常有的事:黎明时分,他们把自己从里面翻出来——他们的内脏,他们的四肢重新被发明出来——一边向头顶撑开双臂,“啊唔”打个呵欠,排出碎梦的残渣,一边仰起脸享受让人舒服得鼻子发痒的阳光,它却突然划条圆弧转到他们的头顶燃烧起来,并且在两人忙着给自己做清洁时下坠,从另一个方向没入地平线以下。对于天体巨大的、代表权威和秩序的活动来说,这太不像样,只能勉强构成一个自行其事的下界生物的动作,比如,将这所谓的一天计作一个蛙跳。
    但另外几次,它又出奇的平静,几乎处在一种入定的状态,光照时间足够他们读完一本有一千页那么厚的书。
    与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混乱相比,更不幸的是,他们在地球上过惯的是一种严格执行的,一种经过精确规划与测量的生活,光线正是他们活着的依据。他们在地上画了许多个半径等差的同心圆,两人轮流站在圆心的位置充当日晷,将影子像标枪一样掷向每一道刻度和每一个生活细节。无论是蛙跳或者一千页,都是一天。他们都在天亮时坐起来,天黑时躺下去,并且也都会在“清晨”、“正午”和“傍晚”分别进餐一次。有时一顿午饭不过是一条牙签粗细的牛肉干,有时被饿坏了,他们却置健康于度外,像野兽一样放任自己的食欲。如果仅从两人的食量来看,这颗星球好像爱丽丝的仙境,白天在压缩和拉伸他们,或者是他们为了穿过忽大忽小的白天甩掉了自己固有的体积,就像蜗牛甩掉背上的硬壳。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多大,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但话说回来,所谓旅行,所谓冒险,指的正是这样一种心态。
    无论如何,一切会结束。食物就是生命,就是未来,在这套算式里只有减法。他们越来越虚弱,到这个地步可以说,只比奄奄一息稍好一点。他们并不期盼任何转机,老实说,他们没有信仰,从不幻想奇迹。后来他们发生了争吵,再后来一说话就争吵,等停下来却无法找到争吵的原因。他们不为对方生气,不为自己生气,更不为信仰生气,就只为说话生气。所以他们不再说话。一直到完全断粮,只好躺着不动的时候,不说话就不只是一种赌气的选择,更像医嘱,虽然于事无补,但被健康的动机要求这样做,在遵照执行时就会稍觉安慰。

星际聊斋


    他半睡半醒,好像一张洁白的纸和蓝黑色的复写纸帖在一起,这让他的色调如同一个多云的,时不时会有雨燕从地面掠过的黄昏。在隐没前挣扎着强调自己的地平线,像他身体里沿对角的一条最长的折痕。从一只纸鹤到纸飞机,再到一条纸船,他以不同的睡姿在不一样的幻境里滑翔,直到再也无法将自己压在睡眠的底部,铺展、捋平。她站在他的脚边,脸上没有表情,但又装满了表情,他们的视线对接在一起,和他们的身体形成四十五度的夹角。这个角度正好可以使他困惑,他把脸转过去,闭上眼睛。我被装在她的影子里,他心想,现在我是一个人形的夜晚。
    在他做完最近一个噩梦以前,云层就开始在天边聚集,越积越厚、越压越紧,似乎与他的梦一起在不断的吮吸周遭世界的物质性,由虚化为实,那种质感让他觉得如果伸出指头弹一下,它一定会有些笨拙的颤动起来。在这灰色的果冻土壤上,闪电丛生,像倒立的白光灌木,无数细碎的黑点在每一株光树四周飞舞、散落。它们是烧成灰的时间,是萤火虫的反面。正像又白又亮的高光灌木丛是夜色掩映的黑色灌木丛的反面,他这样想像着。她转过身离开他,向远处走去。他想喊住她,但又觉得在轰鸣的雷电中大叫是没有效率的,他感觉到她的名字在急促的叩击自己的牙齿,但终于还是把它牢牢的咬在了嘴里。
    当一切风平浪静,她已经远离了这颗星球的表面。他的体力却奇迹般的恢复了,并非重新获得了生理上的充分补给,而是似乎跳脱了生理。他起来四处跑动,找遍了以她的脚程可以到达的全部范围,但她并不在其中。他细致的、甚至运用考古学的知识与态度,追踪她不明显的足迹,最后,在她走完最后一步的地点停了下来。也许她的离去,并不只是水平方向的离去,他抬头,一副绳梯的一端拂过他的头顶,轻轻摇晃。
    这条向上的路长得不可理喻,他走了许多个黑夜和许多个白天,不得不信任腰间的皮带,在入夜之后将自己系在手边的一节绳梯上,平衡一旦因重心转移而被破坏,绳子就螺旋形转动摆荡起来,在他身上缠上好几圈。
    每次闭眼仿佛只有一刹那却也好像比全部历史更长久,比书写历史的文字更长久,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但其中似乎又包含鸟鸣马嘶、闹市里的买卖饭桌上的玩笑、枪炮与鬼魂的厉啸,车辆撞破空气和刹车的声音,在一本旧书的第七十页第九行,一小块霉斑在偷偷扩张,那是一种过于细小的摩擦某种纹理的声音,像用手抹过起皱的丝绸,从肥胖的裸体女人和淋浴器的包抄下幸存的蜘蛛逃出被水花与水花相互穿过,水滴与水滴相互碰撞,小的水滴进入大的水花的声音所充满的浴室,溜到客厅里,在沙发背后的墙角结网,在吐丝时发出介于窃笑和口哨之间的嘻幽嘻幽的声音,它太疲倦了,吊在一根蛛丝上摇晃着睡去。   
    吱呀吱呀的声音吵醒他,责怪他危险的高空杂技,他抬起头继续走,依然看不到绳梯的另一端。但这一次,很快出现了新的情况。某种他解释不了的原因导致重力突然转向,高不可及的天空变成无底的深渊,他开始向自己的上方坠落。期间他拼命的挥舞手臂,想抓牢被抽走的绳梯,但没有成功,他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洞里穿了过去,最后一节梯子掠过他的指尖,离他远去。他闭上眼睛决定服从任何未来。   

巴别塔


    没有冲撞带来的疼痛,他落地的方式像一条船轻轻靠岸,如同女人为了看上去幸福而亲昵地挨着男人的手臂。终于触底停下的时候,他不知道该从天文还是宗教的角度理解他所看到的场景。这里很像他根据图片所想象出来的罗马圆形竞技场,只是更高大许多倍,另外在四周的斜坡上,没有供那些来看杀人表演的观众坐的椅子,而是布满和拉杆行李箱大小相仿的抽屉,密密麻麻的抽屉拉手像无数做梦的人半闭的眼睛。
    每一个抽屉上面都钉有一块金属牌,写着现存或已失传的一门语言中的一个词汇。他落脚之处有一串台阶通往根本望不到,很可能也并不存在的坡顶。他掉进了一部包罗万有的辞典建筑,更疯狂的是,他掉进了无数个自我当中,好比一粒芝麻掉进了一袋芝麻。每一级台阶上都有至少一个他,坐着休息,或者弯下腰揉捏膝盖,更多的他正以轻快或沉重的步调登上另一级台阶。
    有形的想法脱离他(们)的脑袋。轻松的从头顶浮出来,沉重的则是从皱紧的眉头里挤出来的,它们像大大小小的水母飘满全场。每在这些想法里出现一个词,和这个词相对应的抽屉就会打开,当这个想法破掉,抽屉就关上。所有开关抽屉的声音交织、重叠,相互干扰、相互加强,最后,就像必然会成为的那样,感觉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图形化之后,他似乎看到一只木鱼:是无数同样的木鱼中取一只样本代表全部,或者是所有的小木鱼拼成一只巨大的木鱼。嗒。他从嘈杂中洗出了平静。
    整个漏斗形的空间成为一个属于他的意识场,只要他想到一个词就会马上看到抽屉里有关这个词的档案。他不凭超常的视力,而是直接在眼球背后读取它们。这有点类似被一颗灯泡晃花的眼睛闭起之后,钨丝的形象却清晰的烙在眼皮上。她在哪里?三个词绕着她的样子旋转。他伸出两根手指拈住它们,在身体深处,穿着他就像穿着外套的另一个他则轻轻捏住在心脏里、血液中,在他和他之间的空腔内飞舞的纸蝴蝶:美好、时间、遗憾。在这三只抽屉之间划一条线,可以标出通向她的秘密路径。他向上走去,从一个他到另一个他,他给他们编号,从1到2,然后再到3和4,以这种方式给他们建立某种秩序。他们不再是他,而是以他为载体,在一个位置上的一个姿势、一个动作,当他以同一姿势和动作来到同一处就会顶替一个原本在那里的号码。如果要在立体视角中为这些数字描绘数轴,那么从头顶看,是一条横线,从正面看,是一条纵线,假设剖开墙壁从侧面看,则是一条斜线,他在上面均匀分布,是时间和空间的刻度。
    严格的讲,这个男人并没有行走,他只是依次套在那些被编号的姿势中,所以他也没法停下,因为在这一系列自我中没有一个独立的站姿,他只有像一股反向的水流,连绵向上。脚下的阶梯也仅仅是一个假相,他从未落脚在任何稳固的支撑面之上,而是始终踩着另外一双鞋底。在阶梯反面,另外一个倒立的人也以同样的步幅和步频向上走,在每一个台阶上下,两人的鞋底都恰好紧紧的压合在一起。在他低头时,那个人也在低头看他。他们是我的负数,他想,并且又想,这是一条相互抵消的路,或迟或早,在某个点上我们都会停下来,那时所有的数字都将变为那个数字,那个唯一的零。
    他首先经过规定路线的第一个点:写有“美好”这个词的抽屉。他要提供给这个词有关她的一些材料,在这个词的内部生成一个她的模型,因为在这个地方要找一个人,需要反复对照查看的不是地图,而是人的模样。
    她的眼睛是理所当然的第一个构件,他一向认为第一样被描绘出来的事物必定是眼睛。随便谁,几笔就能画出那种纹章化的眼睛,而且很容易辨认,因为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和其他部位毫无相似性,没有可以混淆的东西。但就其外形来说,又不可能画出一只单独的眼睛:我们的眼睛是杏仁形的凸面,是眼球外露的部分,所以画一只眼睛其实就已经画出了规定其形状的眼皮,一只单独的眼睛意味着眼皮是不可见的,或者眼睛以外的其他部分——整个宇宙都是一块无限伸展的眼皮。
    所以只好在眼睛周围画出附件:睫毛、眼睑、细纹和皮肤上的阴影,但问题并没有因此解决,只是向外传递,笔划不得不继续向周边辐射,直到最后,我们发现用一个人形正好可以将眼睛封住,于是终于不用再无休止的画下去,交差之余也为自己用这样经济的办法化解了一个不恰当的形象对宇宙的中伤而暗自得意。
    甚至有一种更加激进但也不失公平的观点认为一切绘画所描绘的都只有眼睛而已,一幅画所表现的不是画中之物,而是画中之物在瞳孔中、晶体内的微缩映像,画框并不是画的边界,而是一种针对眼睛的聚焦的规定,如果将重点放在双方的这种映射关系上,也可以将画框视为看画者眼睛的边界。如此一来,画框以外的整个宇宙就又一次陷入了被眼皮覆灭的危机。
    有了眼睛,其余的一切都有了存在的理由,线条在自然生长,描画出她的肖像。站在对面,手执画笔的他,映在她的眼睛里,像被软禁在一滴水里,从未,也不可能再次拥有这种深不可测的亲密,和她的亲密。她的整个形体,让他感到一种纯视觉的情欲,她像一件雌性的工艺品,一件瓶口像花瓣一样张开的古代瓷器,微微反光的釉面上有园林、花鸟和面容安详、身披轻衣、小脚踩着绣鞋的富家小姐和侍女,她们个个都没有影子,身体像一缕烟。
    他在她眼睛里行走,在瞳孔里低着头爬台阶,仿佛走进一个针眼。他看到的她、想到的她,他画出的她全都不是她,只是一种等比例缩小的模型,她大到无法感知全貌,他用全部生命也不能走遍她的全身。他只是向上走,路线自行扭动,在他的上方捋直。层层升高、层层外展的高大建筑像一个活动密码盘,随着他的爬升,每一层都在旋转,把路线上每一个需要他经过的词自动送到身边。有几段路他进入了冒险的序列,那一串姿势,那些静态的外壳让他只能倒着走,不过也让他能够低头看自己是怎样,并且是从哪里上来的。他这才发现最底下自己曾经躺着的地方,这许多同心圆最内部的一个,是完全透明的。透明到如果长时间盯着它就会忽略它的存在,视线零损耗的从中穿过,他看见在这里以外还有另一个巨大的自己在熟睡。
    他到达第二个路标。写有“遗憾”这个词的抽屉,里面有厚厚一叠排比,每一个都以如果开头。“如果”,听上去湿润饱满,诱使一个人伸出手去,想抓住某种明知不存在的鲜活,想一把攥出水来。如果她没有XX;如果我没有XX;如果XX只是一个起点;如果我们当自己只是一种对话玩具,或者一盒思维罐头,如果我们轻视我们自己,XX还会不会被看作一个重要的词、一种重要的状态;如果XX存在;如果XX不存在;如果XX也会XX……
    有一个词在这个抽屉中,也许是在整部圆形辞海中被挖掉了,而他知道,它会在终点等他。那时它会成为远比一个词更实际的东西,但不会比一个写在纸上的词更实际。
    他一直走了太长时间,以至走成了“走”这个词自身。在这个词里有一个肉质的蒸汽发动机,发红、滚烫,嘟嘟响冒着泡。走,在所有常见运动里最具有线性特征,它先是将他削减到只剩一双脚——一把划线的尺,然后出奇的,其他部位又重新显现,唯独脚反而感觉不到,因为围绕各个关节、各个轴心的转动成为平移的主力,双脚似乎不再着地,只在轮轴上起连动杆的作用。
    在走的状态中,其实他们一直保持不动,或者只有一种植物性的运动,他是一支花,而“走”是一地的花,是自然的有力的动员演说,他被走抛洒出去,飞溅到软软的乡村和硬硬的城市。他们都是一些例外的,被委派出去的,被赋予了动,因而从静里脱落的部分,蜜蜂是集团出征的花蕊,蝴蝶是各自流浪的花瓣,他是从出走里出走的走。
    无论花掉多少时间,他也不会离时间这个词更近,或者更远。但作为“走”的他却和时间十分相似了,或许不同仅在于时间在内,行走在外,这就如同听觉向内吸取,视觉向外探取,分别模拟一个拔掉塞子的抽水口和一根软体动物的触手。当他浸在时间中,他就浸于内在的音乐里,他是由一团各不相同的听觉捏成的,似乎是说,能被看做人的一段音乐必须有那么几件不同的乐器来合奏,骨质声部的钢琴,音符清脆、旋律稳固,决定整个形体,小中大提琴的张与驰——柔软的脂肪到有力的筋肉在不同的部位按不同的比例包裹在上面,管乐在叙说什么秘密似的呢喃,是血脉在汩汩流淌。这是一首歌曲,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在一段路上行走,是一个人存活于世的时间。而更多的时间在人X之后一直向下绵延,正像人身上与X同一色调和性质的,在活着的时候必须时时斩断的毛发。
    他看到那些时间——他的X,长长的垂下来,带有波纹的式样,仿佛在流动,披在一个苗条的脊背上,飞倦了的梦停在上面,扮作蝴蝶形状的发卡,蝴蝶淡黄色,像一小片薄薄的月光。
    他感觉得到自己在向她靠近,因为路不可能一直远离终点所在,因为他的X长在她的生上。现在,他站在圆形建筑的最高处,在最大的圆环之上的某一点,他可以回望自己走过的路线,这条路由可见的字词和脚在台阶上踩出的句读组成。从下往上,他在心里默念着:   
    像——
    一只——
    在枝头——
    跳跃的小鸟——  
    ……
    一直到:从下往上,他在心里默念……

字村和语城


    既然路在这里中断了,就该跳下去,也许能跳回实质当中,或者至少跳进另外一个新的层面,他想:一座文字的断崖有什么可怕的呢?意义的落差摔得X人吗?在他面前的深谷底下,最多不过是一些脆弱想法的葬身之地。一只婴儿的小手悄悄伸进思想的保育室,在沟回和穹窿栽一些没有骨头的藤类植物,却发现它们只是一些瘫痪的,湿答答的,不可理喻的阴沟作物,再偷偷的拔掉,不肯认账似的随便一丢,为了捣乱,也为了用更严重但不失勇敢的恶作剧来转移注意,对着松果体打一通迷你拳击。
    地面似乎是柔软而有弹性的有机体,他就像被一张嘬紧的嘴吮吸然后又鼓起腮扑的向外吐,反复起落几次以后,他掉在这些被掐断的念头铺成的厚厚的垫子上,它们大多数已经干瘪、萎缩,但也有些还新鲜,茬口处扯断的纤维挂着半干的汁液。新鲜的坏念头有一种混合肉末的草本牙膏或是抹了生鸡蛋的薄荷气味,一种虚假的绿色和生机,一种被败坏的食欲。
    他在这样一条思路上前进:就像一大群老鼠,他的脚一踩在上面它们就吱吱叫着四下乱窜,但并不跑远,只在他的前面重新聚集起来,还转过来冲他吹哨子,挑衅他,引诱他再次走到它上面去。他走进一个农场模样的地方,好几千,或者更多人被自己的名字牵着走,他们按照字母或者笔划的顺序排成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字,在应该长着鼻子的地方写着鼻子,并标有两个倾斜向上的箭头,注明:鼻孔由此进入。两个巨大的字——皮肤——盖满他们的身体,上面密布着蚊子腿一样细小的词:汗毛,痣,疣,疹子,还有大一些的癣和疤。
    名字是这里的统治阶级,他们持有各种武器,刀叉剑戟,雕刻着九条龙的乌金双刃斧,长柄武士刀,射鲨枪,一人高的铁弓和流星锤,用连着彩色尼龙绳、缀着小刚锥的皮制项圈套住人的脖子。到处都是词,但缺少事物,他们驮着犁耕种“土地”这个词,收割时只能割掉露出头的唯一一棵麦穗,“土地”变成“工地”。   
    他跳过一条水沟,趁着沟字还在(因为很显然,如果沟被坑挤走,他就不一定还可以一步迈过去,更不必说如果是水域该怎么处理?那不是一块可以像蛋糕一样分割切碎的东西)。前面是一大片难以逾越的草地,他得极其小心的计算才不会迷失,而由于担心过多的反复使自己入睡,数数时他还特意变换着节奏,因为草地的组织形式不是草和地,而是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在草地边缘有几丛红色的迎春花,但“红色”本身却也是绿色的。草地上看不见牲口,只有被吃这个字跟草连起来的一些悬空的胃袋,一团挨着一团,附着发亮的黏液,交替着膨胀和收缩,搅拌着不断被吸进去的,掺杂着一些虫尸的青草碎屑。整整一路,他不得不走几步就甩一甩两条腿两只脚,甩掉那些沾在鞋底和鞋帮上的泥,甩的太用力,把“帮”和“底”也甩的没影了,只有“旧”字顽固的贴在上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这里的变化无常超过他的想象,他还没有完全走出去,一些叫做“枯”的树叶就俘虏了草地,有些是近处树上落下的,有些是从远处被风吹来的,于是烧荒的人立刻点着了熊熊大火。现在这一切,草地,花,树叶和牲口都化为灰烬,或者说,都被写了下来,散落在纸面上。
    越过一道山坡,他进入一个小城镇,下山的路直接通向一座广场集市当中,话语声像雨点扑面而来。所有的声音都失去了字形——像耳朵失去了眼睛,盲目攒动,用语调、语速、重音的转移抢救不断蒸发的意义。好容易保住的那一点残余可以用作给它们的主人分门别类,能够从中解析出许愿的和诅咒的种族,讲道理的、发表建设性意见的种族,讽刺的种族,更有问候的,承诺的,争辩的,议论纷纷的种族,以及师出有名的种族。所有这些表达似乎有数不清的风格和目的,但在其内部都还原为简单的讨价还价,自私且不符合逻辑的期望对冲又缠绕在一起,将广场编织成一块巨大的地毯,上面布满无理性的花纹,集市成了一艘漂浮在语言之海上的疯人船。
    说话不应该免费,他想,如果说话是一种昂贵的活动,得倾其所有才买得起一句话,人们可能就会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
    这小城里的一切都忙于自我总结、自我陈述,过于坦白,没有任何内情。道路平铺直叙,建筑字正腔圆,即使那些隐没在视野边缘,在地平线之后的部分也已提前在早先的段落里投下它们的影子,一些伏笔。没有任何进展不可预期。线条和形状在被看到时仿佛会大叫一声,自报家门,从墙里传出的窃窃私语声沿一些横线和竖线形成的分岔、会合与阶梯连成一片,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砖。
    人们的生活被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翻到了外边,就像一只手从手套里抽出时将里边的毛面翻到了外边。这些居民的房间狭小到只有一条缝,但阳台却大的吓人,他们只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放在房间里,却在阳台上吃饭、睡觉、吵架、玩牌,在阳台上活着,也在阳台上X去。在这样的街道之上,在这样的房屋中间步行,他只有低下头回避一切:比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更令人感到羞耻的,得数一个连内脏都露在外面的人。
    他经过一块公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城市的布局来看,这里才是真正的市中心,被活人的世界环绕着。市民们囤积尸体像囤积记忆和经验,X人都得到妥善的安置,并且极有可能被看作某种规矩、既有的行为准则或一系列指导性的条文,每一座坟头都是一部经典。墓地的围墙是简易的木桩围成的篱笆,五根圆木竖起,被上下两块横向的木板连成一组,可以看到在墙内和墙外都有几圈打好的圆洞,用于篱笆的拆卸和重新安装。这种即插即用型的边界给了公墓一个有弹性的轮廓,但这种弹性对于它来说只有外展的含义:它不可能收缩,只会随着X去的人越来越多而不断扩大。X人不仅与活人分享世界,也在蚕食活人的世界,X人将取代活人铺满一个既成事实的、不能涂改的平面。墓地不仅是城市的一部分,也是城市的最终结论,而目前的城市,正处于这一推理的中途。
    将这一归宿作为核心信念,以直线、曲线和棱角的文法,调度土木砖石来遣词造句的城市规划工作,事实上只是一场停留在外围的演习,一处地产只有在被墓地包含,成为一块柔软的组织,成为一种可挖掘、可掩埋的内涵之后,才能获得被记载的权利,并通过对X尸的排版被保存下来,成为传世的作品,而掘墓工和搬尸人,则既是风水师、星相师也是诗人,在整体和局部布置一种兼顾概念、修辞、韵律、直观视像和神秘玄学的图形化解说,其真实目的在于阐述一部被埋葬的,宏大无比的地下篇章。
    一些迹象让这个男人认为自己被跟踪了,不很明确,甚至说不清是听到还是看到的,一闪而过,可以说是任何个头不大,可能会显得飘忽的东西。他却十分警惕,甚至转过身来倒着走,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后来他抬起头,希望用一只飞过的鸟来解读自己的敏感。有一只鸟确实这样做了,从他这里看,它和稍远处的一排屋顶高度持平,正在他的右前方飞行。他决定跟着它。它的速度不快,他还勉强跟得上。与其说这是因为他一向主张一种高度自由的主题,不如说他迷信跑题:不做选择就是最佳选择,这是他一贯持有的观念和追求。有时,疑惑也会拉住他的脚步。它去哪里呢?他停下来安静的听自己的思绪,就像站在岸边,侧着脑袋听一条鱼在水下游动。
    可鸟飞走了,配合他的一次眨眼来解释“稍纵即逝”这个词。于是他被留在一段叙述的腰部,等待着被下一次跑题带走。这时的他变得缺乏耐心,急于实现新旧对接,像一个依赖巫术的猎人,哪怕牵强,也要从环境中找出某种启示。不妨称这种情绪为“逗号焦虑”。他注意到路边有一扇奇怪的门,开在地面上,仿佛专为躺在地上打滚的人而设。他理智的想,对于他的好奇心,这是一个陷阱,但当他站在门边时却又觉得,即使是陷阱,也意味着一种新的发展。他蹲下来,敲了敲门。
    看来这道门一直微妙的处于一种针尖上的平衡状态,一根指骨的重量就能把它轻易的轰开。白云、平原、植被、耕地、农牧民和大群的牛羊,广场集市、纪念性的雕塑、街道和房屋、墓地、活人和X人,像一大块轻薄的丝绸,或者更准确的说,像一大张被软化的、没有重量的纸,将这扇门的位置作为中心和第一个坠落的点,以一种半液态的匀速滑进了门内的黑暗。所有被拉长、挤扁、皱成一团或被卷进一个褶子里的人却好像都没有察觉,相对他们所处的世界,他们仍然在正常的活动,没有怪事发生,他们还是一样眯起眼睛晒太阳,偷偷摸摸的商量着给谁一个教训,只有这个外来的男人站在门边,成了这一相对运动的参照物和观察者。天空被拖向地面,土地在脚下被抽离,存在之雾在眼前消散。最后关头,他也跳了进去,门重新合了起来。  
    结果一切都被收进一个箱子里,正好装满,让人不得不相信它们本来就在那里面,进而恍然大悟:原来经过折叠,将成对互补的形状对齐,就能还原一个立方体的便携式世界。宇宙大公寓:拎包即可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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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


    房间里一片黑暗。一道找不到出处的蓝光突然闪动了几下,视力像按动快门一样飞速的摄取形象,支持他断定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这不是通常那种供人居住的房间,四面——也许六面——密封,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光的通路。建造者显然对于采光没有兴趣,说不定还坚决排斥。那一片蓝色的幽光来自内部。他站在一个角落里,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没多久又进一步肯定了它的存在。不像蚊子叫,不像老鼠在翻找食物,也不像白蚁在蛀咬家具,是一种细微又粗糙,碎成粉末的声音,是蒸汽或者灰尘在喊叫。
    这是个横边七步长,竖边十一步的房间。如果只知道面积还不够的话,它的高度大约是他的两倍身高。弄清楚这些花掉了一些时间:站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正好比天花板矮一头。本来还可以更精确些,但他拒绝踩着自己的头。
    很快他将发现更多的秘密,在这之前他先摔了一跤,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凸起把他绊倒了。实际上,有一排条形的凸起,八个或者十个,每一个下面都开了一道口子,像鲨鱼的腮。趴在地面上可以感觉到有微微的气流传上来。蓝光又一闪,他看到下面还有另外一层,光就来自那里:激光正把跟他一起被吸进来的世界打印在一叠纸上。这时还剩几个侏儒,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没有完全落在纸面当中,还残留着微不足道的立体感。他们拼命的抱住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丁点尾巴尖儿,像遭遇海难的人全力守住船的残骸,抱紧唯一一截还浮在海面上的木头。在沉没之前,尾巴甩了一下,拱起一个浪头——他看着它向后移动,在离开末梢的瞬间用力一抖——利用这个动作伸的笔直,狠狠抽了那几个不老实的人一下,把他们全部拍进了纸里。
    他检查了地板,确认没有下去的办法,然后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几乎出于本能,在做过之后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原来不只有下层,还有上层,他依稀辨认出顶上有一条缝,透出不易被察觉的一丝微光。手边没有任何工具能帮他够到屋顶,他没有一根木棍可以用来加长手臂,也没有提高弹跳力的鞋子或蹦床。但他觉得既然有个出口通向上层,如果这样想不算太蠢,那条缝确是一个未关紧的出口,就一定有上去的办法。如果这里不是监狱,他也不是囚犯的话。
    至少他需要证明点什么,证明他是否还有下文。也许头顶就是美丽的星空,被囚禁的,是一颗水果糖一样的月亮。在墙上,他摸到了一些缝隙,那是一系列嵌在墙里,能够翻下来的金属板,组成了一排可以随时隐形的梯子。他爬上去,推开了那扇天窗。
    一片昏暗的冷光首先扑到他身上,像黎明时分的鱼肚白,被雪地反射,因而有双倍的冷。又是一个类似的房间,但也有不同,最明显的是正对他的墙壁上有两块电视屏幕,上下排列,每块都有半面墙那么高,也就是说,每块都跟他一样高。这时只有上面的屏幕正处于工作状态,播放着没有色彩的黑白图像,图像清晰度不高,整块屏幕上仿佛漂浮着无数的荧光颗粒,有时会有一整条的裂纹出现,出自上面一条边或下面一条边,推着被它切开的部分朝对面移动,像是要把图像挤扁,或者将画面整个揭掉,但都没有做到,只是在表面滑动,最后在屏幕之外消失了。重新回来的时候,它似乎更坚决了,也似乎更粗了一些,像一排牙齿,但还是只不过从一条边到另一条边,然后逸出边界,只留下卸掉假牙的嘴,黑乎乎的,痴呆一样的张大着。所有的颜色都变哑了,虽然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光影如油,抹在他的脸上,连他也给变成了黑白的。受电磁脉冲的干扰,房间里有一种杂音,仿佛有人在远处筛沙子。他在下面曾经听到过这个声音。
    他蹿上去,在里面打量这个房间,除了他上来的那个出口,这一层完全是密闭的。但如果只针对视觉的需要来讲,它却又十分广阔,屏幕上播放的影像是一片无涯的海,镜头在缓慢的移动,扫过正在消散或凝聚的云,拈起半裸的夕阳,将胭脂色的黄昏均匀的涂在海平面上。在黑与白的夹层里,他的想象可以还原这种美。镜头向回摆,角度朝下方倾斜,掠过翻涌的海浪,泡沫飞溅,被打湿的映像一片模糊。
    水幕像一块纱巾被撑破的阴影,向下滑落、褪去。一些浮在海面上的东西上上下下,远远的进入镜头,然后又被移出去,可能是一团渔网,几件掉色的衣服,窗帘,毛绒玩具,小动物的浮尸或标本,被大风吹断的一截枝叶繁茂的树干……总之是一些不好认的小玩意。任何一种平静,似乎都免不了有一段关于暴力的历史。
    一根生满铁锈的白色横杆斜着从一角切入并贯穿了整个屏幕,就像一根卡在咽喉里的鱼刺,在他的身体的某个够不到、摸不着的部位,在他的一个从没有被命名的脏器之中,连通了某种好像预先存在的痛苦。在另外一个角度,几根竖起的金属杆从横杆下面露了出来,同样刷了白漆,也同样是锈迹斑斑,但明显要细一些,这是船上的一段护栏,接着他又看到这艘船的铁皮甲板,砖红色,湿漉漉的表面凹凸不平。
    这是一艘小型军用汽船,退役多年,破旧不堪,以一种精确的凄凉将一次航行表现为在海上的流浪。发动机不再轰鸣,叶轮早已停转,像被肥胖拖垮的钟表。它被交付大海,交付无穷的可能,似乎不断向内,驶进一个怀抱的意象里,被两条巨大的手臂笼在当中,一直靠近,却永远碰不到海的胸膛。在这个可能之域中,仿佛越深入就有越多可能,但也只有可能,从来都不会真正发生。
    他在眼睛在抵抗它看到的景象,但没有闭起来,而是瞪的更大,看得更仔细,好像在用比以往更强的专注力排除它们。畏惧还是希望?一些不确定的情绪,毛茸茸的,脆弱的,像一窝孵化不久的海鸟,哗啦一声,擦过他的胸腔,飞得到处都是。突然之间一发不可收拾。一双苍白的脚出现在屏幕的中央,撇成内八字,略呈S形的脚弓搭在一起,原本粉红色的脚底也像受到惊吓似的褪了色。这双脚似乎不太真实,似乎过于平面,仿佛两片塑料泡沫制作的肾,上面沾着一些半干的泥沙。侧面像核桃一样鼓起的拇指还有脚跟,已经出现几处不大的溃烂,脓水结成了一些暗黄色的晶体颗粒。在黑白影像之中,这些细节被弱化,整体却更加醒目,像一个高高竖立的交通警示标志。他发觉自己在发抖,发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老人、一个病人。
    将墙上的一个双向开关扳下来,上面的屏幕被关掉,下面的却被打开了,似乎图像因为分隔两层的挡板被抽走而掉了下去。而实际上要更复杂一些,画面并不是单纯从一个格子被搬到另一个格子里。一个双面的轻便帐篷,一面是黑白两色,另一面则是鲜艳的自然色。一旦扣动机关,触发它的伞式制动,隐藏在布面以下的一圈合金伞骨就以同样一个动作突的放松,失去支撑的图画瞬间收拢、下坠,滑进一条U型管道的深处,经过一段迂回的黑箱之旅,又从下面的另一个出口钻出来,同时扑的一声撑开,像一只自负的公孔雀用它的尾巴向观众炫耀,向异性示爱。
    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一个古老的国度从化石里升起来,一个崭新的世界从蛋壳里孵出来。他曾经依稀觉得有一大片被烧成灰的蝴蝶遮住了画面,而刚才,就在眨眼之间,它们一起扇动翅膀,朝四处飞散。色彩被释放出来,如同一剂解药。葬礼的后面紧跟着一次花园里的郊游。

伊甸园


    在两堵墙之间,一个背影在奔跑。两堵难以形容的墙,高的难以形容,长的难以形容,这可能意味着:a、一条失去意义的走廊,不能连接任何两个地点,只能从自身到自身;b、一个半抽象的房间,屋顶在无穷高处,另外两堵墙在无穷远处;c、相对于长度和高度,墙与墙之间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因此这是一间二维的监狱,将人囚禁在平面中。墙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物,帽子、外套、衬衣、裤子和鞋子,从头到脚,一整套的搭配,像列出了一张身体的清单。但奔跑的人却披着一身多彩的羽毛,有时看起来又像贴了满身的鳞片。这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不穿衣服,反过来说,她也不脱衣服。她穿其他动物的裸体,一切具有保护性的裸体。所以她有时是鸟和鱼,有时是刺猬,是蛇,是湿淋淋的水貂,是直立行走的山羊。光在她的身上跳跃,色彩像飞溅的雨点。
    在墙内有所有的一切,什么都不缺。连墙外的也在墙内,在两张玻片里夹着整个自然。她在奔跑,越过各种常被描写的花和灌木,那些从未被描写的,从此刻开始被描写。她的手臂前后摆动,肘尖的尺骨像鹦鹉的喙,前仰后合,机械但欢快的啄食着空气中流动的话语。
    除了她以外,人们都在墙上爬,不定形的人体贴在墙面上相互推挤,像一滩泥在滚动。他们全都一样,是一些没有特征的中性人,也没有人的功能,但不是复制品,也不是鬼魂,而是从一只手里长出另一只手,在一个人的背面长出另一个人。他们全凭想象存在,直到占领了一套衣服,并灌满它,才会被衣服的式样和尺寸所决定,有了一个身高一个性别一种风度,但这些又把他们变成一块木头。只有她被衬托的格外活泼。
    她穿过开阔地,进入森林和山谷,她的跑动在神秘气氛中升级为一种舞步。她和一群梅花鹿一起漫步,跟羚羊一起跳跃,她在好几种不同的地貌之上舞蹈,掠过熔岩、沙地和沼泽,有时纵身一跃,有时脚尖一点。如果跳进一条溪流,她就化作一道水波。她摇摆,她旋转,她有一万种姿势。风从雾里抽丝,缠绕她,尾随她。蜜蜂在云朵中筑巢,天空撒下金黄色的雨滴,漫天飞舞的蒲公英被裹进蜜里。琥珀雪花,普降大地。她有时离他那么的近,他看不到她,但能看清她每一个珍珠一样透亮的细胞,有时她又离他无比的远,像一颗原子悬浮在无尽的深渊之中。有时她会突然倒过来在天上行走,她的长发垂挂下来,在他眼前飘拂,如果这时他闭上眼睛,是为了在更近的距离欣赏这条黑色的河流。啊,他轻叹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在他的脸上,笑容和泪水,比他的死亡,先一步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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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成为可化解、可重构、可破译的符号系统”

令人着迷的零度写作

绝望的文字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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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你的名字就注意了。我们似乎是新疆老乡,不过我是汉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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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真是有缘,很喜欢你的文字,都仔细读了,可惜能找到的不多,网上只有一个黎幺小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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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你的字,每一字都写到我心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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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你学习。写得真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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